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是药汤的苦涩,是干粮的霉味,还有某种更深的、挥之不去的绝望。
“张相自己掏的腰包。”
海无涯在一旁轻声道,圆圆的脸上没了往日的嬉笑。
“这些帐篷、吃食、药材,全是张相私人出的。朝廷的赈灾银子还没拨下来,他说等不了。”
程来运怔了一下。
张相……
张临正。
“走吧。”朱远之叹了口气,拉了拉他的袖子:“见多了心里堵得慌。”
程来运没动。
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个瘦小的身影上。
那是个小女孩。
约莫八九岁的年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袄子,袄子明显太大,空荡荡地罩在她身上,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
她的头发枯黄,乱糟糟地扎成两条小辫,辫梢用两根褪色的红绳系着。
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皮肤透着营养不良的蜡黄。
但那双眼很大,黑漆漆的,像两口看不见底的小井。
她手里挎着一个小竹篮,竹篮里摆着几样东西——几根用草编的蚱蜢,几朵褪色的绒花,还有两个缝得歪歪扭扭的布老虎。
她站在一个帐篷前,怯生生地望着来往的人。
可没有人看她。
那些大人们步履匆匆,目光从她身上掠过,像掠过一块路边的石头。
小女孩抿了抿嘴,又往前走了一步,走到一个妇人面前,举起竹篮,小声道:
“婶婶……买朵花吧……”
那妇人见到小女孩的模样,叹了口气,却无能为力的摆了摆手。
小女孩的手僵在半空。
她低下头,看着竹篮里的东西,看了很久。
然后她又抬起头,咬了咬嘴唇,继续往前走。
程来运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那小女孩走啊走,忽然一抬头,正对上程来运的目光。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程来运那身玄色官袍上。
她的小脸白了白。
街上那些原本或坐或卧的百姓,此刻也看见了程来运三人。
空气忽然凝固了。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喘。
那是监国司的人。
那可是监国司的人啊!
那些人的目光悄悄落在小女孩身上,有怜悯,有惋惜,有心疼……
这丫头今天怕是要遭殃了。
监国司的人,谁敢惹?
这丫头若是冲撞了……
几个妇人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小女孩站在原地,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
她攥紧了竹篮的提手,攥得指节发白。
但她没有跑。
她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朝程来运走了过去。
街上更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帐篷的“噗噗”声。
小女孩走到程来运面前,仰起头,看着他。
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有恐惧,有紧张,但还有一丝……倔强。
“大……大人……”
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在哼,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您……您要买个东西吗?”
她把竹篮举起来,举得高高的。
“很便宜的……只要五文钱……”
她的手在抖。
竹篮里的草蚱蜢也跟着一颤一颤的。
程来运低下头,看着这个小姑娘。
看着她那张蜡黄的小脸。
看着她那双黑漆漆的眼睛。
看着她那件空荡荡的旧袄子。
他的心里,突兀的一抽。
程来运深吸一口气抿了抿嘴,忽然蹲了下来。
“哎?”
海无涯愣住了。
朱远之也愣住了。
街上那些悄悄偷看的百姓,全都愣住了。
那小女孩也愣住了,举着竹篮的手僵在半空。
程来运蹲在她面前,和她平视着。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她枯黄的头发上,揉了揉。
“怎么这么小就出来卖东西?”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吓着她:
“你家大人呢?”
小女孩的睫毛颤了颤。
“娘亲生病了……”她小声说:
“在家里躺着……”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爹……爹……我娘说,他被炸死了。”
程来运的手停住了。
他没说话。
只是看着面前这个小姑娘。
看着她那双黑漆漆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眼泪。
但比有眼泪更让人心里发堵。
程来运沉默了很久:
“我买了。”
小女孩愣住了。
她抬起头,呆呆地看着程来运,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啊?”
程来运又笑了,指了指她竹篮里的东西:
“这些,我全买了。”
小女孩的嘴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又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话。
她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被拒绝,习惯了被无视,习惯了那些躲闪的目光。
她从来没想过,真的会有人买她的东西。
“我娘说了……”她小声说,声音有些发抖,“收五文钱……”
程来运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她手里。
“拿着。”
那块碎银子,至少值几百文。
小女孩看着手心里的银子,又看看程来运,眼眶忽然红了。
她低下头,从自己的衣裳里翻了一阵。
拿出一个东西,塞进程来运手里。
那是一个草编的小蚱蜢。
编得很粗糙,翅膀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编的人很用心。
“你是第一个买东西的人……”她小声说,声音闷闷的:
“这个送给你。”
程来运低头看着手里的小蚂蚱,笑了笑:
“谢谢。”
小女孩摇了摇头。
她忽然又想起什么,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说:
“这个原本是一对儿的……我今天只带了一个……”
她抬起头,看着程来运,眼睛亮亮的:
“这些日子我都会在这儿……等你下次来,我把另一个也给你。”
程来运看着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点点头:
“好。”
小女孩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很干净,干净得像从来没受过伤。
然后她转身,抱着竹篮,小跑着消失在帐篷间。
程来运站起身,看着她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