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子上不对劲。”
罗影缓缓地道:
“你想...如果这个班,是书院官设的。”
“那书院既然有心让这二十几个苗子互相喂着长,何必这么绕?”
“直接下一道令,安排各位教习,轮流登台,把各家的独门禁术开讲了...不是更快,更齐整?”
“何必让弟子们私底下,一门换一门,跟集市上以货易货似的?”
“书院要脸面,教习要衣钵...官设的班,办不成这个样子。”
“所以...”
他看着王健:
“这听上去,似乎...并不是书院里面的班。”
王健抄在袖子里的手,抽了出来,冲罗影竖了一根大拇指。
“不错。”
“一句话,问到根上了。”
他往墙上靠了靠,声音放缓了:
“子训班,确实不是书院的官设机构。”
“衙门的册子上没有它,书院的规程里也没有它。”
“它的存在...是因为一个人。”
“一个人?”
罗影眼眸微凝。
王健点点头。
他难得地,收起了那副掌柜谈货的做派。
再开口时,语气里带上了一层罗影很少在他身上听到的东西。
敬重。
“一个...极其无私的人。”
“一个,贫家子出身,身在泥潭,自己爬出来之后...却回过头,想拉身后人一把的人。”
“他叫程子训。”
“蜕龙班,六人之一。”
蜕龙班。
罗影的心里,微微一震。
那个院子他去过。
青砖黛瓦,高墙老松,全书院最顶尖的六个人。
秦峙那样的人物,在里头都算不得资历最深的...
“程师兄的出身,比你我都苦。”
王健望着照壁,慢慢讲了起来:
“他是城西窑户的儿子。他爹烧了一辈子砖,烧塌了半边肺,他十岁那年,人就没了。”
“他娘改了嫁,后爹不要拖油瓶。”
“十岁的娃,就在县城的街上讨生活。白天给人搬砖看摊,晚上睡桥洞。”
“就这么熬到十二岁,他咬着牙,揣着三年攒下的碎钱去报了蒙学...后面钱不够,人家又把他轰了出来。”
“那年冬天,他病倒在书院外的墙根底下。”
“高热,三天水米没进,眼看就不行了。”
“是冯教习,清早开库房的时候,发现了他。”
罗影的呼吸,轻轻一顿。
冯教习。
“冯教习把他背回了兽储库,灌药,喂粥,守了他两天两夜。”
“人救活了,冯教习问他,想不想活出个人样。”
“他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冯教习就在库房里,给他支了张床。
白天,他给库里扫地喂兽,晚上,冯教习教他认字,教他御兽的开蒙学问。”
“束脩,是冯教习掏的。”
“进了蒙学,他没地方住,来回二十里地...
冯教习从抽屉里,摸出了一面小铜牌,给了他。”
王健比划了一下:
“这么大,一面。刻着一匹奔马。”
“凭那面牌子,县里骏马脚行的车,他随便坐,一文不收。”
罗影僵住了。
骏马脚行的铜牌。
刻着奔马的铜牌。
他的怀里,此刻就贴身揣着一面一模一样的。
大半年前,冯教习在兽储库的灯下,塞给他的。
他想起了脚行那个车把式说过的话。
冯教习这面牌子,金贵着呢。
这么多年,拢共就送出去过三面。你这面...是第三面。
第一面,听说给了个多年前的老学生。
那第二面...
罗影的心口,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热流。
原来是他。
原来那面牌子的第二个主人,就是这位程子训师兄。
原来他和这位素未谋面的师兄,踩着的...是同一条路。
同一个老人,在同一间库房里,一碗粥,一面牌,隔着几年的光阴,先后拉了两个泥潭里的孩子一把。
“后来的事,就顺了。”
王健继续道:
“程师兄的天赋不算顶尖,可他是拿命在读。三年蒙学,三年县学,一步一个头名。十五岁进的蜕龙班。”
“进了蜕龙班的第二年,他开始在课后,给师弟们讲课。”
“起初,就是空地上,几个学子围着他,问什么,他答什么。”
“再后来,人越围越多,他就寻了间空屋子,定了每旬一讲。”
“这个班,没有名字。听课的学子,一来二去,就管它叫...子训班。”
“叫着叫着,就叫开了。”
罗影静静地听着,忽然想起了方才的疑问,又问:
“可你说,如今班里坐的,是二十多位亲传...这门槛,是他定的?”
“不是他。”
王健摇了摇头:
“是听课的人,自己立的。”
“最早的子训班,有教无类。别说亲传,大课堂的新生都能去。程师兄来者不拒,再浅的问题,他都掰开了讲。”
“有回一个娃娃跑去问'兽粮为什么要泡水',他讲了一炷香。”
“后来听课的人看不下去了。”
“程师兄的时辰,是全书院最金贵的时辰。拿去讲'兽粮泡水',太糟蹋了。”
“于是众人自发地立了个规矩...入班听讲,须是亲传。”
“亲传之下的师弟们有疑惑,不必去烦程师兄。写成条子,递给入班的人,由入班的人,代为解答。”
“程师兄拗不过,只提了一个条件。”
王健竖起一根手指:
“入他这个班,不收束脩,不讲师徒,唯一的要求...”
“往后,遇上有困惑的师弟...拉一把。”
“就这一条。”
墙角,静了。
罗影站在那儿,久久没有说话。
他知道蜕龙班的含金量。
那六个人学的东西,是全县最尖的学问,是院长亲授的课,是寻常学子仰着头都望不见的高度。
而这个程子训,把自己会的,毫无保留地往外倒。
蜕龙班教的,只要他会,他就讲。
不收钱,不图名,不挟恩。
只求听课的人,把这一把,再往下传。
“我再告诉你一件事。”
王健的声音,又低了一分:
“程师兄的资历,是蜕龙班六人里最老的。”
“三年前,他就考上府学了。”
“但...他没去。”
“自请留了一级。府学大考三年一届。这一级,意味着,晚了整整三年。”
“有人问他图什么。”
“他就说了一句话。”
王健顿了顿,一字一字:
“他说...我从冯教习那儿,接过了这把薪火。”
“火在我手里,我总得多点着几盏灯,再走。”
“图什么?”
“图个心安。”
第128章 原则二字
墙角的风还在刮,卷着落叶,一圈一圈地打旋。
罗影站在那儿,良久,没有说话。
火在我手里,我总得多点着几盏灯再走。
这句话,在他耳边,震耳欲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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