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低下头,看了看端坐在台前的来福。
来福坐得端端正正。
鼻尖朝着那根羽毛,轻轻地嗅着。
凑近一分,又缩回半分,再凑近一分...
像是怕自己的呼吸重了,会把那片虹彩惊散。
尾巴,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扫。
那双狗眼里的东西,它自己大概都没察觉...
是渴望。
罗影忽然想起,方才它一路狂奔,从一楼到二楼,兜了那么大的圈子...
可它九年里,趴在门槛上,看着执事们把这根羽毛从三楼请下来,摆上二楼最深处的台子。
看着一拨一拨的买主凑过来,问价,咂舌,摇头走开。
它每回被牵着从这条过道走过,都是把头一别,加快脚步。
不看。
不想。
不配。
一件连府学学子都嫌贵的宝贝,一条挂着价签的狗...看它做什么呢。
九年。
它就这么别着头,走了九年。
今天,它头一回,坐在了这个台子前。
坐得端端正正。
用一个自由身的坐姿。
罗影的心里,忽然一阵发热。
他想明白了。
【趋吉犬】。
这三个字,他越咂摸,越觉得...
这条路,简直是为来福量身长出来的。
大忠犬的正途,是护主犬。
忠字为骨,以命护主。
可来福的忠字...
早就被这世道,一秤一秤地,称碎了。
它的心定了性。
九年,八任,油盐不进...
那扇门,是它自己焊死的。
护主犬那一枝光,这辈子,怕是都亮不起来了。
那走大忠犬的老路呢?
更是死局。
觉醒十级,卡在阶前九年。
以大忠犬之身进阶,得到的只有大忠犬的本命天赋...
一身厚实的底子,全喂给一个平庸的前程。
七任主人没有一个舍得,书院也不舍得。
进,进不得。
退,退不甘。
它就这么被吊在半空,吊成了满书院一声叹息。
这不是它的错。
可错不错的,两条路,是真的都断了。
而趋吉犬...
罗影看着识海里那道亮起的光柱,眼眶,微微地热了。
势利眼。
踩低捧高。
见着好处凑上去,闻着祸事绕着走。
谁给肉就冲谁摇尾巴,风头不对,扭头就趴回窝里...
满书院的人,笑了它九年。
七任主人,想'治'了它九年。
可谁能想到...
这一身被伤出来的、被磨出来的、人人摇头的性子...
趋利,避害。
嗅吉,躲凶。
这不正是...趋吉避凶这四个字,活生生的模样吗?
它这九年的疤,九年的痂,九年让人叹息的'不成器'...
在这条路上,竟然一分,都没有白受。
天无绝兽之路。
老天爷关了它护主犬的门...
却在它自己都看不见的地方,给它留了一扇窗。
一扇只有它这样的狗,才推得开的窗。
而且...
罗影想起了另一层,心头又是一震。
运系。
趋吉犬,踏着流光,衔着'吉'字...
这是正儿八经的运系御兽!
和小玄,同出一系!
避厄垒蚁的进化,靠的是避祸灵珀,运系神兽的心血。
趋吉犬的进化,引子是吉光羽,运系神兽的翎羽。
一蚁,一犬。
一个避祸,一个趋吉。
条件的规制如出一辙,连遮着本事的那层'毛玻璃',都一模一样...
单凭这一点,罗影几乎可以断定。
这个趋吉犬,是不亚于避厄垒蚁的进化体。
在稀有级里...都是顶了尖的那一撮。
至于那第二个条件...
【吉祥之气】。
罗影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
什么是吉祥之气?从哪儿来?怎么聚?
衍策上没说。
书上没读过。
金教习的课上,也从未提过。
又是一个哑谜。
不过没关系。
小玄那条路,他也是从一个哑谜开始,一寸一寸摸出来的。
这一条,他也摸得出来。
罗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心口那阵翻涌,缓缓压了下去。
他打心底里,为身边这条狗,高兴。
不是为自己得了什么。
是为它。
为它嚎哑了嗓子的那一夜,为它等了三天的那个笼子,为它记了一辈子的那只烧鸡...
这些账,老天爷,原来是记着的。
他蹲下身,和来福并排,一起看着那根流转虹彩的羽毛。
他没有提进化。
一个字都没有。
他答应过的。
它想进,陪它进。
它不想,就当没这回事。
这根羽毛在它眼里是什么,它自己心里有数...
他罗影只管送,不管问。
他只是侧过头,轻声问:
“喜欢吗?”
来福的耳朵动了动。
它扭头看了罗影一眼,又飞快地把头扭了回去,鼻子里哼出一声,做出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
可尾巴,出卖了它。
扫地的频率,快了一倍。
罗影笑了。
他站起身,又看了一眼木牌上的价。
一百两,一次嘉奖。
嘉奖,他有。
原本是留着换进阶令的...
如今五枚令的局,落在了王健身上,这一次嘉奖,腾出来了。
银子,还差着些。
不过...快了。
他拍了拍来福的脑袋。
这一回,来福没有躲。
那颗毛茸茸的大脑袋,在他掌心底下,几不可察地...蹭了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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