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它仍然活着。
在被救出来的时候已经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了,但是眼珠子还是亮的。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是一种比本能更深的执念。
前世的学术理论管那叫“应激状态下的行为阈值突破”。
而金教习方才的话,给了它另一个名字。
性格驱动进化。
罗影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前世的动物行为学和今生的御兽进化理论,像两把从不同方向伸过来的钥匙,此刻对上了同一把锁。
不只是对上了。
是比他原先以为的,咬合得更深。
金教习从圈椅上站起来,走到讲台旁边,双手背在身后。
“除了身体素质、行为模式、性格之外,影响进化的因素还有很多。”
他抬手拍了拍蹲在他的肩上的【百问鹦】。
“比如“羁绊进化”。
这只鹦鹉跟着我有十九年之久。”
百问鹦鹉发出一声嘎的声音,并蹭了蹭金教习的脖子。
“十九年前,它连人话都学不好,嘎嘎叫了三年,我差一点把它炖了。”
下面的人忍不住笑了起来。
百问鹦炸了一下毛,不满意地啄了金教习耳朵一口。
金教习拍了它一下,并没有理睬。
“可十九年朝夕相处,它慢慢听懂了我讲课的内容,能复述、能提问、能跟学生互动。
这不是训练出来的,而是长期的羁绊,在它的血脉之中刻下了痕迹。
御兽师与御兽之间的信任达到一定深度,这种情况下会出现特殊的共鸣,从而引发特有的进化路径。”
他又看了一眼讲台。
“再如'环境进化'。
长期居住在特殊灵脉环境中的御兽,身体会慢慢被环境改变,最终走出与原始血脉截然不同的道路。
北地苦寒之地的【黑水牛】,偶尔会自然进化出【霜蹄寒牛】,就是这个道理。”
“还有‘共生进化’。
两条御兽长期共同生活,彼此影响、互相帮助,在进化的时候会引发一系列的连锁反应。”
“少见,但一旦出现,效果惊人。”
他把这几个词抛出来,并没有展开细讲。
“时间有限,这些以后会有专门的课程。
今天你们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百问鹦】像收到了信号一样扑棱一下飞到了讲台的最高处,张开嘴用比金教习还要洪亮三分的声音喊了一句:
“进化!是御兽大幅度提升实力的核心方式!”
金教习看了它一眼,然后又点了点头。
“就拿最常见的【黑水牛】来说。
没有进行过进化的黑水牛,觉醒等级的进步非常缓慢,可能一辈子都停留在觉醒二、三级的阶段,很难上升。”
“但是如果它完成了进化,哪怕是变成最基础的进化体【铁角蛮牛】...
虽然血脉评级仍然是脱凡级,上限仍然只能入阶脱凡,但等级提升会容易得多。
在御兽师的帮助下可以更快地推进到觉醒十级,尝试举行入阶仪式,真正踏入脱凡之列。”
“这就是同级的进化。路子宽了,但是天花板还是原来的样子。”
他举了一个手指。
“但是……”
百问鹦鹉似乎闻到了什么,于是就歪着头竖起了耳朵,但是一句话也没有说。
“如果有人能让同一只【黑水牛】,进化成【霜蹄寒牛】呢?”
下面有几个类似世家子弟的少年,身体略微前倾了一些。
【霜蹄寒牛】血脉等级为【脱凡级】之上的【稀有级】。”
金教习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很淡,但是教室里的空气明显沉重了许多。
“同样一头黑水牛,走【铁角蛮牛】的路线,终其一生只能触碰脱凡的门槛。
但是走了【霜蹄寒牛】这条道路之后,它的上限就会从一阶直接跳到二阶。
不仅可以轻松进阶脱凡,还可以继续保持上升趋势,踏足二阶。”
“一头拉车犁地的黑水牛,变成能够平息一方动荡的战兽。”
“同属一个兽群,同属一个血脉,但是会走上截然不同的道路、承受不同的命运。”
“这就是进化可怕的地方。
它不仅让你走得很快,还能让你换一条路走。”
“当然。”
他收起话题,语气又变得不咸不淡的:
“之前我提到过,【霜蹄寒牛】是北地苦寒之地偶发的环境进化,条件苛刻,在我们这可谓极少。
在公开的资料中,整个黑土县近三十年来只出过一个案例。
别人也不会告诉你,他是怎么进化的。”
他看了一眼下面。
“这就是你们这半年需要做的事情,选择好你们的御兽,然后为它进行进化!”
他拍了拍手。
大铁、溜子一个接一个跳下讲台,跟随在蜥蜴之后。
那只缩成一团的第三只【灰鬃鼠】犹豫了一息,才慢吞吞地挪动了起来,紧紧贴着蜥蜴的尾巴根走,像是那里是它唯一觉得安全的地方。
金教习站到了讲台旁边,双手背在身后:
“下课。”
“出门后向左转,过了连廊,到【初契堂】门口集合。”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下面几百张或紧张、或兴奋、或迷茫的脸庞,嘴角微微一动:
“潜鳞书院这个名字,你们应该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百问鹦】安静的蹲在他的肩上,很少见的没有打断他说话。
“潜龙在渊,鳞藏不露。”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那条还没露鳞的鱼。”
“半年之后,是翻过去化了龙,还是沉在底下当泥鳅,就看各位自己的造化了。”
他拍了两下手,灰褐大蜥蜴撑起身体,驮着圈椅慢慢转过身来。
“去吧。”
“你们的第一只御兽,等久了。”
第7章 选择御兽
出了教室,过连廊往左,人就一点点多了起来。
罗影本以为,顶天也就是教室里那五百号人一道往前走。
可拐过连廊尽头那道月洞门,眼前豁然一开,他脚下的步子不由得顿了一顿。
人。
满眼都是人。
一股一股的少年从四面八方的教室里涌出来,往广场上汇。
像是开春化雪的时节,几条小溪一齐灌进了同一道河床。
罗影那一间教室的五百人落进这片人海里,连点水花都没溅起来。
他粗粗扫了一圈,在心里估了个数。
少说,也有五千。
有穿锦缎的,身后跟着捧匣子的仆从。
有穿粗布的,肩上搭着打了补丁的包袱。
有十四五岁、脸还带着稚气的,也有二十出头、下巴上冒了胡茬的。
从五湖四海到三教九流,今天都挤到了这个广场上。
广场前面,有十个左右穿青色长袍的师兄,他们正忙于维护现场秩序。
那袍子比金教习的还讲究些,是上好的细布,左胸前都绣着一片小小的叶子,针脚细密,连叶脉都根根分明。
为首的师兄大概十六七岁的样子,望着下方乌泱泱的人头,低声道:
“今年又是五千多号人。”
身边年纪稍微大一点的师兄“嗯”了一声,并没有放在心上。
这样的情况他已经见过三次了,每年春天都是这样的情景。
进门的时候有五千张面孔,半年后能留下的已经不够五百人了。
他瞥了瞥人群中那些缩着脖子、捂着旧包袱的人,又看了看那些仆从前呼后拥的人...
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一闪而过。
谁才是泥鳅,谁才是龙?
这个时候看不出来。
每个师兄的肩上,都有一只鹦鹉。
鹦鹉比一般的【叫卖鹦】要大得多。
全身羽毛为鲜亮的孔雀蓝,尾羽拖得很长。
在喙边还描着一圈细细的金纹,太阳一照,就会发出光来。
为首那师兄并不高声。
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东边,三十排往里站”,但是这句话却突然扩大了十倍,清楚地传到了广场上每一个角落。
最有趣的是,几千个人头挤在了一起...
按照正常情况来说,应该是闹得沸沸扬扬如同赶集一样。
但是那片嗡嗡的人声却在此时,被压制得很低,衬得师兄那一句话更加清楚。
罗影认识这种鸟。
【喧市鹦】,【叫卖鹦】的进化体。
去年去集市的时候,他在镇上最大的兽材行前见过一只。
那时候那只鸟站在掌柜的肩头,扯着嗓子叫卖,整条街上都能听到它的叫声。
罗影在远处看了半晌,听见旁边卖菜的老汉嘀咕,说:
“这鸟金贵得很,便是觉醒等级再低的,也得十几两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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