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影站在廊影里,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他想起了秦峙路过他身边时,那半拍的停顿。
想起了那只隼,把他从头到脚看的那一眼。
高手认人的方式,原来是这样的。
不用寒暄。
看一眼,记下了,就够了。
第83章 副院嘉奖
罗影赶到兽储库的时候,日头已经压着院墙了。
白日里那条排到门外的长队散了。
库门口冷冷清清,只有黄师兄还守在登记台后头,就着最后一点天光,核着账册。
看见罗影,他抬手朝库房深处指了指,声音压得很低:
“里头呢。等你半晌了。”
罗影拱了拱手,迈进了库门。
库房深处,灯已经点上了。
一盏油灯搁在旧木案上,灯芯挑得很亮。
冯教习坐在案后,正低头核一本厚厚的册子。
他的手边搁着一盏茶。
茶是凉的。
案角上,还搁着另一盏。
倒扣着一个碗盖,压着热气。
那一盏,是给等的人留的。
罗影的脚步,在案前三步的地方停住了。
他没有出声。
老人核账核到一半,不好搅。
可冯教习的耳朵动了一下,抬起了头。
那双浑浊的眼睛,把罗影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然后,他合上了账册。
“来了。”
他朝案角那盏茶抬了抬下巴:
“坐。喝口热的。”
罗影依言坐下,双手捧起那盏茶。
碗盖揭开,热气扑上来。
茶是粗茶,和他家里喝的白水差不了几个钱。
可它是热的。
一直温着的。
罗影捧着茶,喝了一口。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
灯花噼啪响了一声。
冯教习先开了口。
他没提嘉奖,没提二楼,没提那只名动书院的蚁。
他问的是:
“那趟马,骑着还稳当?”
罗影一怔。
随即答道:
“稳当。回禀教习,学生借着令牌,来回骑了几趟。陈管事照应得很周到。”
“嗯。”
冯教习点了点头:
“那匹追风驹性子急,起步颠。骑惯了就好。”
“家里呢?”
“都好。”
罗影答着,想了想,又把话说得实了些:
“我大哥的亲事快定了。前几日,家里还添了一头母牛。”
“我爹的腰,入秋以来没再犯。”
冯教习捻着茶碗盖的手,停了一停。
“亲事快定了...好。”
“好啊。”
他念叨了两声,像是在替一个素未谋面的庄稼汉子高兴。
灯影里,老人脸上的皱纹,松泛了几分。
他又问:
“村里人呢?”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
可罗影听懂了。
老人也是村里出来的。
他问的不是村里人好不好。
他问的是,村里人如今,怎么看罗家。
罗影握着茶盏,斟酌了一下,把宴席那晚的事,拣着说了几样。
乡老包了红包,改口叫他爹罗老哥。
先前笑话过他家的邻居,端来了半条腊肉。
说到最后,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胡先生把公函送到村口那晚...我爹靠着门框,站了很久。”
“他以为没人瞧见。”
冯教习静静地听着。
听到“靠着门框”四个字的时候,他端茶的手,在半空停了一息。
然后他把茶放下了,没有喝。
“我阿娘...”
老人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我考进县学那年,报喜的差人到村口,敲着锣喊我的名字。”
“全村人都涌出去看。”
“就我阿娘没去。”
“她一个人躲在灶房里,往灶膛里添柴。”
“那天的饭,烧糊了。”
“她一辈子没烧糊过饭。”
冯教习说到这儿,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几十年前的一点灶火光。
“泥里的人家,高兴起来,是不敢叫人看的。”
“怕人说轻狂。”
“也怕...这份高兴太大了,自己接不住。”
罗影捧着茶盏,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爹那晚仰头望星子的样子。
想起了大哥蹲在灶口,肩膀一耸一耸,说是抹汗。
原来几十年前的灶房里,也有一个这样的人。
原来这条路上走过的人,家家的高兴,都是一个模样。
库房里静了一会儿。
冯教习重新端起茶,抿了一口凉的,像是把那点旧事压了下去。
然后他望着罗影,话锋一转:
“提前录取的公函,是我批的印。”
罗影抬起头。
“金老头把卷宗递上来,院长点了头,最后过我这一道手。”
冯教习的声音,慢慢的:
“我盖那个印的时候,把你的名字,看了很久。”
“罗影。稻花村人氏。入学一月,表现卓异。”
“我盖了几十年的印。批过的公函,摞起来比我人高。”
“可我头一回...盖完了印,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他转过头,望着罗影。
灯光照着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
“你还记不记得,大门口,我跟你说过什么?”
罗影放下茶碗。
他坐直了身子,一字一字,把那段话背了出来:
“教习说...你要真觉得,这面牌子重。”
“那便给我,熬过这半年,过了考核。”
“留在潜鳞书院。”
“让稻花村,真真正正,走出一个御兽师。”
库房里,静了。
冯教习望着他。
望着这个把自己随口一段话,记得一字不差的少年。
老人的喉结,滚了一下。
“半年。”
他缓缓地道:
“我给你的期限,是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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