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头,重新望着杯中的茶水,那杯茶已经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像一片沉默的海底森林。
他轻轻开口,像在自语。
“火点起来了,就不该由点火的人来决定火要烧多久。”
“时代会慢慢调整过来的,但不是由我来调。”
林恩站在溪边,山风绕过他的衣袍,吹向更深的山谷。
他想再问些什么,但看见洛川那副眺望远方的神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种神色像是在看一片已经在他心里扎根了很久的未来,而他并不打算把那些画面转述给眼前的人看。
“后来者会想到办法的。”
洛川说。
“他们不需要我去告诉他们该怎么走,他们需要的是一个方向,而不是一张完整的地图。”
林恩沉默了很久。
山风停了又起,溪水依旧清亮地流过石缝。
他最终没有再追问,只是重新开口。
“你还在这里。”
“那就够了。”
洛川没有回答,只是端起那杯冷茶,轻轻抿了一口,像在品尝一段已经过去的时光。
林恩沿着山路走下山谷。
木屋的轮廓渐渐被树影遮住,但那个坐在石桌旁的身影,还留在他眼里。
他想,也许工业正如那团火一样,已经烧起来了一百年,如今要让它降温,不是靠一桶水能解决的。
他得去找那些愿意重新思考方向的人。
走到山脚时,他回头望了一眼。
暮色中,那座木屋的窗口亮起了一盏微弱的灯火,像山间的一颗星,悬在即将合拢的夜色里。
……
林恩回到中州星辰学院时,天色刚亮。
他没有歇息,直接召集了学院在维纳斯联邦的所有代表和驻联法师,宣布了一项决定。
以中州星辰学院的名义,援引《工业促进法案》中的环境条款,强制关停联邦境内污染最严重的二十三座工厂。
消息传出的当天下午,那些工厂的烟囱就一根接一根地停止了冒烟。
工人们站在工厂门口,望着那扇紧闭的铁门,脸上写满了茫然和不安。
……
维纳斯联邦的议事厅里炸开了锅。
议员们拍着桌子,质问凭什么中州星辰学院有权力关停合法经营的工厂。
一位年长的议员质问赫曼,问他是不是觉得联邦的税收还撑得住这样的折腾。
赫曼坐在主位上,沉默着听完了所有人的发言,然后缓缓开口。
“林恩院长有他的道理。”
“先关着吧,看看效果再说。”
议员们愣住了。
有人忿怒地摔门而去,有人低声咒骂,有人忧心忡忡地坐在原位。
从此,中州星辰学院和维纳斯联邦的关系变得微妙起来。
学院依然是联邦的法术中心,依然是年轻法师们向往的学府。
但那些曾经在议事厅里为学院预算争论的议员们,如今不再热情。
赫曼没有公开反对林恩,但也没有公开支持,那些被关停的工厂像一道新的沟壑,横亘在学院与联邦之间。
林恩没有在维纳斯城停留太久。
他搭乘蒸汽船,沿海岸线北上,抵达阿斯特兰王城,在花园中见到了阿斯特兰九世塞巴斯蒂安。
两人落座后,塞巴斯蒂安没有客套,开门见山。
“林恩院长,你来是为了工业的事情?”
“陛下英明。”
林恩没有绕弯子。
“维纳斯那边,我已经开始关停那些污染严重的工厂。”
“但问题不在工厂本身,而在于工业本身。”
塞巴斯蒂安微微眯起眼睛。
“你想说什么?”
“工业不能继续这样野蛮生长了。”
林恩的声音平静却坚定。
“它不是在造福凡人,而是在透支他们的未来。”
“您看看阿斯特兰的河流,看看那些庄稼长不出来的田地,看看那些因为染病而死去的人。”
“如果再不管,很快连您王宫下面那片土地也会变臭。”
塞巴斯蒂安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
“你说得对。”
“但阿斯特兰和维纳斯不一样。”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我会颁布一道法令。”
“从今往后,除了王室特许的工坊,任何平民或贵族都不得擅自开办工厂。”
“违反者,以叛国罪论处。”
林恩愣住了。
他预料到塞巴斯蒂安会采取行动,却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方式。
王权垄断工业,这确实能控制污染的速度,但也意味着工业的果实只属于王族。
他想开口反驳,但看着塞巴斯蒂安的背影,又把话咽了回去。
塞巴斯蒂安转过身,那双金色的眼睛在烛光中格外明亮。
“林恩,不要用联邦那套自由的理论来衡量阿斯特兰。”
“你的方法是管住工厂,我的方法是管住人。”
“虽然方式不同,但我们的方向是一样的。”
林恩沉默了许久。
塞巴斯蒂安没有再说什么。
窗外的暮色渐渐变浓,将这间不大的书房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影中。
第483章 底层妖族的生活
林恩走出王宫时,夜风迎面而来。
他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城市,心中默默想道。
管住工厂也好,管住人也罢……
这片大陆已经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无节制地燃烧下去了。
他沿着石阶一步步走下去,脚步比来时略微沉了一些,却也更稳了。
……
后续,中州星辰学院的行动并未因议员们的沉默而停止。
林恩以院长的身份,接连签发了七道行政令,每一道都像一柄无形的铁锤,砸在那些仍在运转的工厂烟囱上。
工厂关停,排污口封堵,沿河的工坊被勒令整改。
那些商人和议员们自然心有不甘,他们在议事厅里拍桌子、联合抗议,甚至有人试图用金钱收买学院的低阶法师,让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当林恩带着学院的高阶法师,亲自站在那些违规工厂的门口,蔚蓝色的法则光芒在掌心流转时,所有反对的声音都像被一只手按住了喉咙。
他们可以不喜欢林恩。
但无法拒绝他站在那里的份量。
“净化小队”也很快组建起来。
学员们大多是一阶二阶的年轻法师,力量不算强,但在林恩的指导下,他们分工明确。
一个凝水,一个过滤,一个将过滤后的水送回河道。
水属性法师将受污染的水抽离。
土属性法师在岸边挖出沉淀池。
火属性法师以高温焚烧淤泥中的毒物。
木属性法师则沿着河岸种植根系发达的水生植物。
效率不高,但日复一日,那些浑浊的河水开始出现清亮的迹象。
林恩站在河岸边,望着那些年轻学员的身影,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条路很长。
但走下去,总比停在原地要好。
……
与此同时,东华大陆深处……
瘴雾弥漫的群山之间。
一场无声的悲剧正在上演。
这是一个偏僻的小部落,夹在两道山脊之间的狭长谷地中。
部落不大,只有几十户妖族,大多是蛇形和蜥蜴形的低阶妖族,修为普遍在一阶上下,最高也不过二阶初期。
他们没有高贵的血脉,也没有显赫的祖先,只是靠着这片谷地中的溪流和野果,一代代艰难地繁衍着。
族长是一条老蛇,鳞片已经褪色,身形枯瘦如柴,但眼睛还算清亮。
他已经活了九十多年,见过了许多事,也熬过了许多难熬的日子。
那天黄昏,暮色从山头浸下来,瘴雾比往常更浓一些。
谷口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山脊那边碾过来。
老族长抬起头,鳞片微微竖起,随即又放松下来……
落日的余光中,一道高大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那是人形的妖族,身形魁梧,披着一件深蓝色的披风,额头上一道暗金色的纹路在暮色中微微发亮。
那是血脉的印记。
是流淌着寒潭直系血脉的标志。
他身上那三阶的气息如同一座山,压得整个谷地的空气都沉了几分。
老族长连忙迎上去,弓着腰,声音恭敬而带着一丝谨慎。
“大人,不知您驾临我们这小地方,有何吩咐?”
那三阶妖族没有正眼看他,目光扫过那些低矮的巢穴和躲在角落里的幼崽,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