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带你去看看近海现在的状况。”
近海的海面比林恩记忆中灰暗了许多。
海水不再是从前那种清澈的蓝绿色,而是一种浑浊的、带着灰白色的颜色。
水面漂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在阳光下折射出斑驳的彩色光晕。
远处,几只死去的海鸟漂浮在浪花间,羽毛凌乱,沾满油污。
海风还是那个海风,但气味变了,夹杂着一股刺鼻的酸涩味。
林恩站在船头,面色沉静,掌心涌出柔和的蔚蓝色光芒,他闭上眼睛,将精神力沉入海水。
他能感知到水中悬浮着细密的颗粒,交织成一片肉眼难以分辨的浑浊。
那些颗粒顺着海流扩散,在水层之间缓缓弥漫,渗透每一寸水域。
他的精神力继续延伸,顺着污染的方向一路逆流而上,穿过近海的出海口,进入内陆的河道。
然后他看见了。
那些被污染的水源,不止来自近海的工厂。
它们来自中州大陆的内陆,来自那些蜿蜒穿过城镇与农田的河流。
河水浑浊,泛着泡沫,河面上漂着死鱼和杂物。
沿岸的村庄里,妇女们在河边洗衣服,孩子们在浅水中嬉戏。
河水的颜色已经变得暗淡,但村民依旧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似乎早已习惯。
而在更远的源头……
高耸的烟囱还在持续吐出灰烟,排水渠还在无声地倾泻着废水。
林恩收回精神力,沉默了很久。
“女王陛下。”
他转过身,面对那双蔚蓝色的眼睛。
“污染不只是来自近海的工厂。”
“它来自整片大陆的内陆河流,通过河道汇入海洋。”
他顿了顿。
“我会尽我所能净化近海,也会推动立法,禁止向海水和河道排污。”
第480章 饮鸩止渴
洛天依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好。我等你。”
她说完,转身走入那片幽蓝的海水,消失在波浪之间。
然而,净化的难度远超林恩的预期。
他派出了学院中所有专精水属性的法师,沿着近海的海岸线分段清理。
淡蓝色的光芒在夜以继日地闪烁,海水中的悬浮物在减少,油膜在消退,死鱼的数量也在缓慢下降。
但好景不长。
不到一个月,刚刚变清彻一些的水域又被新一轮排放的污水染回了灰绿色。
法师们疲惫不堪,有人开始质疑这样的净化是否有意义。
林恩追踪着每一道新的污染源。
他发现那些排污的工厂之中,有一半以上是严格按照规定处理废水后才排放的。
但另一半却根本没有处理设施,排水管直接伸入河道,日夜不停地向外倾泻工业废水。
而那些违规的工厂,要么是地方贵族的产业,要么是联邦议员的投资,要么是某些大商会的主要经济支柱。
他召集会议,要求关停违规工厂,要求所有工业废水必须净化后才能排放。
提议在议事厅里引起了一场激烈的争吵。
那些议员和工厂主们拍着桌子,说净化废水的设备太贵,安装不起。
他们说一旦关停工厂,成千上万的工人会失业,会没有饭吃,会闹出更大的乱子。
林恩沉默地听着。
他调查过那些工厂的账目,知道他们在说谎。
净化设备的投入,只占他们利润的一小部分。
他们真正不愿意的,是承担这笔额外的成本。
但林恩也知道,那些工人确实会在失业后失去经济来源。
而这片大陆上已经没有足够多的无主土地可以让他们重新务农了。
人口在百年间膨胀了数倍,每一寸耕地都有人耕种,每一块宅基地都有人居住。
他无法凭空变出土地,也无法凭空变出工作。
厂主们继续争辩:产量下降,会导致物价上涨,导致更多的人吃不上饭。
工人的孩子要上学,要吃饭,要活下去。
林恩坐在主位上,听他们说完了所有的话。
他没有再坚持关停,只是说了一句。
“那就先推进净化工艺的研究,分阶段整改。”
当天夜里,他独自坐在办公室中。
而窗外灯火稀疏,城内的烟囱仍在夜以继日地喷吐着灰烟。
最后,他手边那本笔记簿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再也写不下新的内容了。
窗外维纳斯城的天际线也在暮色中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轮廓……
烟囱、塔楼、尖顶,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像一幅画得过于拥挤的旧画。
远处隐约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低沉而短促,像一声叹息。
他把笔记簿合上,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许久没有动。
脑海中反复盘旋着那个念头——
饮鸩止渴。
如今他真切地体会到那四个字的重量。
当一个人渴到极致时,即便手中端着毒药,也会毫不犹豫地喝下去。
他知道近海的污染在不断加重。
也知道那些废水正在从内陆河道一点一点蔓延向更远的水域。
他更清楚,如果彻底关停那些工厂,那些失去了收入的工人就会饿死。
他们不是因为懒才进工厂的。
然而,中州大陆的土地早就不够分了。
那些失去土地的农民、没能在土地改革中分到田地的年轻人、从偏远小镇涌入城市的移民,他们没有别的路可走。
工业的巨轮把他们卷进去,给了他们一口饭吃,也给了他们一口毒药喝。
如今的林恩,正在犹豫要不要停掉这艘巨轮,可他停不掉,也慢不下来……
他稍微慢一点,就会有人跌进齿轮缝里,被碾得粉碎。
他忽然想起百年前那个叫洛川的铁匠。
蒸汽机的发明让凡人第一次拥有了可以比肩法师的力量。
那一刻,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找到了通往未来的钥匙。
可那把钥匙在转动时,也悄悄拧松了大地的螺丝。
如今螺丝快要脱落了,人们却还在忙着往机器里添煤,假装无事发生。
但洛川只是打开了那扇门,门后的一切,其实是每一个凡人自己走出来的。
有人敲了敲门,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林恩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声。
“进来。”
脚步声轻轻靠近,是他的助手,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轻轻放在他桌上。
“院长,您已经坐了一整天了。”
“喝口茶吧,夜里凉,别熬坏了身体。”
林恩看着那杯茶,蒸气在暮色中袅袅上升,像一根细线,把人间的重量轻轻提起来又放回去。
他没有喝,只是望着那缕热气,轻轻开口说话。
“你说,我们走的这条路,是对的吗?”
助手没有回答。
林恩也没有等他回答。
他只是望着窗外的暮色,继续说了下去。
“我们带着凡人走过了一百年,让他们从被贵族压榨的佃农变成了工业时代的工人,让他们住上了砖房、吃上了白面、坐上了火车……”
“可代价是河水不再清澈,海鱼越来越少,天空永远带着一层灰。”
“我不知道下一代会怎么评价我们,他们会说我们是伟大的建设者,还是只顾眼前的自私之人。”
他轻轻叹了口气。
“饮鸩止渴的可怕之处在于,当你渴到极点时,你根本没有选择。”
“可我现在面临的困境是:那些渴到极点的人,是自愿喝下这杯毒的。”
“哪怕他们知道这杯毒有朝一日会要了他们的命,他们也要喝,因为不喝的话,他们连今天都撑不过。”
林恩端起那杯茶,抿了一口,又放下。
“而我,站在这群人面前,手里端着解药,却不知道该怎么给他们喝下去。”
“因为解药的味道太苦了,苦到他们宁愿去喝那杯毒。”
助手静静听着,半晌才开口。
“院长,您想怎么做?”
林恩望着窗外那片正在融进夜色里的天空。
“先停掉最脏的那几座工厂,给他们安排别的活。”
“短时间可能会苦一些,但总比让整条河都死掉要好。”
第481章 早已看到了今天
“可那些人……”
“我知道。”
林恩打断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像落在石板上的水滴。
“会有人饿肚子,会有人骂我,会有人说我为了鱼不要人命。”
“但我不这么做,再过几十年,他们连骂我的人都不会有了。”
他顿了顿。
“因为海已经死了,河已经死了,土地已经死了,他们只能坐在那片死掉的废墟上,等最后一口干净的水。”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飘进来的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