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闵。
“每个人的生命都应该是宝贵的。”
“他们都应该有追求美好、追求尊严、追求属于自己未来的权利和可能。”
“而不是被血脉、被出身、被强权永远地钉在泥泞里!”
“如同一个傀儡般、麻木的活着!”
“贵族的孩子生来高贵,平民的孩子生来卑贱……”
“但这是错的!”
“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老师!”
闵惊呼出声,小手瞬间捂住了嘴巴,眼中充满了震撼与恐惧。
即使他年纪小,也本能地感觉到,老师说的这些话,是多么的“大逆不道”!
优这是反对三大公国,甚至更早的太阳王朝时期便已确立、并延续了数百年的奴隶制度!以及贵族制度!
优看着闵眼中的惊骇,露出一丝苦涩又包容的微笑。
“吓到你了吧?”
闵用力点了点头,小脸苍白。
但眼神依旧紧紧的盯着优,没有移开。
优叹了口气,开始详细交代。
“我已经和花大婶说好了。”
“我离开后,你就跟着她生活。”
“帮忙带带她的小娃娃,做些力所能及的活儿。”
“我攒下的一点银钱会留给你,虽然不多,但省着点用,足够你生活到十二岁。”
“到时候,你可以去跟老木根学习木匠的手艺,他答应我会好好教你。”
“学一门手艺,将来就能靠自己的双手吃饭,娶个好姑娘,组建一个温暖的家庭,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将能想到的对闵未来的安排,一条条清晰地列出来,语气里满是慈爱与不舍。
仿佛要将心中所有的牵挂与期盼,都塞进这短短的叮嘱里。
闵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他没有去擦,只是用那双泪眼模糊却异常认真的眼睛看着优。
“那老师你呢?”
“那你自己怎么办?!”
“你去帮别人,谁又来照顾你?!”
优愣住了。
他看着闵满是泪痕却写满担忧的小脸,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
他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闵……”
“对不起。”
这声“对不起”,包含了太多。
对不起,不能看着你平安长大。
对不起,要将你独自留下。
对不起,我要选择那条或许……
更加艰难、甚至没有归途的路。
……
第二天清晨。
优背起一个简单的行囊,里面只有几件旧衣、一点干粮和一个水囊。
他拒绝了大家为他准备的饯行食物和微薄的盘缠,只带走了那份沉甸甸的嘱托与目光。
镇口聚集了许多前来送行的人。
花大婶抱着孩子默默垂泪,老木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许多受过他帮助的镇民眼圈通红。
“优先生,一定要保重啊!”
“等您回来!”
“外面危险,您可千万小心……”
优一一谢过,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容,朝大家挥手。
“放心吧。”
“等我走遍该走的地方,看遍该看的人,一定会回来看你们的。”
“大家都要好好的!”
他转身,沿着新修的土路,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走去。背影在晨光中显得单薄,却异常挺拔坚定。
走了约莫一里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息声。
优回头,只见闵背着一个小小的、鼓鼓囊囊的包袱,小脸跑得通红,正奋力追上来,眼神倔强得像头小牛犊。
“老……”
“老师!”
闵跑到他面前,喘着气,仰起脸,一字一句地说。
“您答应过我的!”
“说要让我一直跟着您!”
“您可不能说话不算话!”
优看着闵那双明亮执着的眼睛,心中五味杂陈,又是感动,又是心疼,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闵,你要想清楚。”
“跟着我,以后就再也没有安稳的屋子住,没有定时的饭吃……”
“还要走很远很远的路,还可能会遇到危险,会很苦很苦。”
闵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泪,挺起小小的胸膛,声音清脆而坚定。
“我不怕苦!”
“老师不怕,我也不怕!”
“我要跟老师一起,去帮那些人!”
“您说过,他们的未来也不该被束缚!”
“我……”
“我也想看看!”
看着少年眼中那簇与自己心中何其相似的、不肯向命运妥协的火苗,优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蹲下身,替闵整理了一下跑乱的衣襟和包袱,然后伸出手。
“好吧。”
“那我们就一起走。”
“说好了,路上要听话,不许喊累。”
闵破涕为笑,用力点头,将自己的小手放进优温暖宽厚的掌心。
“嗯!”
“说好了!”
这一日的阳光格外明媚,湛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微风拂过初生的草叶,带来泥土和野花的清新气息。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手牵着手,踏上了那条通往广阔天地、充满未知与希望的漫漫长路。
虽然,他们的行囊简陋,他们的力量微薄,但他们眼中所闪烁的光芒……
却比天上的星辰更加明亮。
那是对不公的追问,
对苦难的不忍,
以及对一个美好、平等世界的……
最朴素、也最坚定的向往。
……
晨光微熹,薄雾如纱,笼罩着瓦公国东部一座名为“灰石镇”的边陲之地。
优牵着闵的手,风尘仆仆地走在镇外泥泞的小路上。
他们的足迹已遍布三大公国的许多角落里。
他们从帮助被克扣工钱的工匠据理力争,到了为遭遇到贵族管家欺辱的农民们寻找律法依据。
再到组织流离失所的难民,集体向领主请愿,争取一小片可供开垦的荒地。
他们像两粒倔强的火种。
虽微弱,却点燃了更多普通人心底那被恐惧和麻木所掩盖的尊严之火。
然而,瓦公国的土地……
似乎比他们走过的任何地方都要沉重。
这里的天空仿佛更低,贵族庄园的围墙更高,士兵巡逻的目光更冷,而平民眼中,那种深入骨髓的畏缩与绝望,也更令人心惊。
灰石镇,便是这样一个典型的、被遗忘在权力边缘的角落。
镇子不大,背靠贫瘠的丘陵,土地产出有限。
所以,大多数的平民便依附于镇外一座名为“黑鸦堡”的男爵领地,靠租种薄田或者在男爵的采石场做苦力为生。
第158章 黑鸦堡、“请愿”
而在优和闵进入镇子时,他们便察觉到了这异常沉闷的气氛。
市集冷清,行人匆匆,即使偶尔有交谈,但也压低了声音,眼神闪烁。
很快,他们从几个蹲在墙角啃食硬饼的矿工口中得知了原委。
黑鸦堡的柯利男爵,以“兽潮刚过,领地艰难”为名,宣布将今年的地租提高三成,同时采石场的工钱降低两成。
于是,本就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农民和矿工们顿时陷入了绝境。
甚至,已经有几家人因为交不出租子,被男爵的扈从强行拖走了仅有的家当,还有人因此被打伤。
“这是要逼死人啊!”
一个老矿工捶着地面,老泪纵横。
“往年租子就重,工钱也少……”
“大家也就是勉强糊口,过日子。”
“如今这一加一减……”
“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活哟!”
优默默听着,眉头紧锁。
闵亦是攥紧了拳头,眼中充满了愤怒与不忍。
他们一路行来,见过不公。
但像这样赤裸裸的、要将人逼上绝路的压榨,仍让优感到一阵阵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