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倚婚以降
书接前文。
且说陆昭师徒途径宝象国误撞绣球,围观人群瞬间炸了锅。
楼上宫婢齐声发喊:“打着个道士了!打着个道士了!”
这一喊不打紧,大街小巷顿时乱了套!
但见那些士农工商、文人墨客、三教九流、愚夫俗子,凡是挤在当场的,一个个眼红心热,发一声喊:“抢绣球啊!”便如潮水般向陆昭涌来。你推我搡,挤作一团,伸胳膊蹬腿,都要来夺富贵。真个是人似潮涌,声如鼎沸!
黄璃初时不觉得,笑嘻嘻道:“师父好运气!路过都能撞上这等桃花运!日后做了驸马,秤分金银,可莫要忘了我们这些徒儿!”
陆昭瞥她一眼,黄璃吐了吐舌头,连忙捂嘴。
眼见人群已涌到近前,无数双手伸向师父怀中绣球,金阳横眉竖目,踏前一步,厉声喝道:“休得无礼!再敢上前,休怪贫道不客气!”
众人只顾夺球,对此置若罔闻。
金阳冷哼一声,额间金光迸出,顿时唬得那些人跌跌爬爬,不敢相近。
陆昭趁此间隙,暗运玄功,指尖在那绣球上轻轻一拂,使个“移花接木”的小手段,随手将绣球向人群稀疏处一抛。
那绣球脱手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原本紧追陆昭不舍的绣球,此刻竟似失了灵性,轻飘飘落入人群。
众人一见,哪还顾得上道士,齐发一声喊,又如饿虎扑食般向那落点哄抢过去,你争我夺,乱成一锅粥。
此时,彩楼上的宫女太监已簇拥着公主下得楼来。
众宫人来到陆昭面前,齐齐下拜,为首一名老太监尖声道:“恭喜贵人!贺喜贵人!天缘凑巧,得中绣球!万望贵人莫要推辞,即请同奴婢等上朝见驾,叩谢天恩,与公主娘娘成百年之好!”
出乎所有人预料,陆昭不仅没有拒绝,反而整了整道袍,打个稽首,拱手道:“贫道方外之人,然公主盛情难拒,固所愿也,不敢请尔,望诸位引路觐见。”
此言一出,不仅众徒愕然,连那公主也微微一愣,随即喜上眉梢,含羞带怯,美得不可方物。
不待徒儿们反应,陆昭转身对金阳道:“尔等在外稍候,且安勿躁。”
直到此时,七蛛猛地回过神来,性子最急的赤瑛当即就要开口:“师…”
话未出口,却被金阳一把拉住胳膊,以目制止。
金阳虽也心中疑惑,但对师父有着绝对的信任,沉声应道:“师父放心。”
小白也乖巧点头。
陆昭微微颔首,不再多言,遂被一众宫娥太监簇拥着,行至楼前。
那公主见陆昭应允入朝,心中欢喜,款款上前,伸出纤纤玉手,欲搀扶陆昭同登凤辇。
一双美眸秋波流转,含情脉脉,瞧得人心儿也化了。
陆昭却身形微侧,不着痕迹地避开送到跟前的柔荑,目不斜视,淡然道:“公主请先行,贫道步行即可。”
公主玉手落空,又见陆昭对自己视若无睹,不由得微微一怔,脸上遂掠过一丝羞恼,跺了跺脚,娇嗔道:“你这人好不解风情!”
陆昭气度沉凝,不为所动,她虽贵为公主,此刻却也不好用强,只得悻悻然放下手,命摆开全副銮驾,仪从煊赫,回转朝门不提。
早有黄门官飞跑入金銮殿,奏报国王:“万岁爷,万千之喜!公主娘娘绣球打着一个道人,现在午门外候旨。”
那宝象国王头发花白,年逾古稀,闻奏心中老大不喜,皱眉道:“一个游方道士,如何配得朕的公主?”意欲传旨驱退,又转念一想,不知公主自家是何主意,若贸然赶走,恐伤了爱女之心。
只得按下不快,含情宣道:“既如此,宣他上殿来见。”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却说陆昭走后,众徒被一名小太监引至馆驿安顿。那小太监交代几句,便匆匆回宫复命。
刚关上门,赤瑛便忍不住问道:“大师兄刚才为何拦我?”
金阳摆了摆手,让她别着急,刚要开口,便听黄璃跳脚道:“大师兄!你说师父他怎就答应入朝了?难不成真被那公主美色迷了眼,要留下来当驸马爷不成?!”
蓝璟秀美微蹙,不解道:“是呀,师父向来清净无为,今日举止着实反常!”
橙瑶、绿珠、青琅、紫璎也纷纷围上来,各个面带忧色,七嘴八舌问道:
“大师兄,师父不会真看上那公主了吧?咱们还要去东土呢!”
“若是师父留下,如之奈何?”
“......”
金阳顿时一个头两个大,喝道:“都别吵了!休要胡言乱语,妄自揣测师意!”
他环视众师妹,目光炯炯:“师父是何等样人,外人不懂,你们跟随日久,难道还不清楚吗?师父道心坚定,志在金丹,岂是区区富贵、美色所能动摇?依我观之,师父应允入朝,必有深意。我等做弟子的,当谨遵师命,静观其变,岂可自乱阵脚,甚至出言质疑?”
小白也在旁小声道:“大师兄说得对,师父肯定有他的道理。”
七蛛被金阳一番训斥,也冷静下来。
她们其实也不认为陆昭会贪恋荣华,只是事发突然,又被蒙在鼓里,心中难免有些委屈。
黄璃鼓着腮帮子,悻悻道:“我们自然晓得师父不会如此…只是他老人家什么都不说,叫人心里没底嘛!也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金阳语气稍缓:“师父行事,自有章法。或许时机未到,不便明言。我等只需耐心在此等候,师父料理完宫中之事,自会归来。届时一切自有分晓。”
七蛛闻言,虽仍满腹疑团,却也只得按下性子,在馆驿中静候消息。
......
与此同时,陆昭已随公主仪仗来至金銮宝殿下,但见老国王端坐龙椅,面沉似水。
公主上前盈盈下拜,口呼父王。陆昭略一作揖:“贫道陆昭,参见陛下。”
国王居高临下,仔细打量阶下道人,但见其虽衣着朴素,然目光清澈,坦然自若,误闯天家却毫无拘谨,心下不由称奇,那几分不喜倒也淡了些。
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问道:“道长贵庚几何?哪方人氏?”
第138章 人约黄昏后
金銮殿上,国王见面前道人气度不凡,虽不喜其出身,却存了几分考较之意。
老国王端坐龙椅,俯身问道:“道长仙乡何处?青春几何?”
陆昭立于丹墀之下,拱手如实答道:“禀陛下,贫道乃朱紫国人士,出家于千泉山摩云观,虚度春秋二十有六。”
国王闻言,眉头微微一皱。
他原本见陆昭气度沉凝,还以为是个修行有年的得道全真,谁知年不过三十,又是来自那名不见经传的朱紫国小地方,什么千泉山摩云观,听都未曾听过。
这等年纪,这等出身,如何配得上他的爱女?
侍立一旁的公主听闻,也是瞪大了美眸,小嘴微张,面露惊诧之色。
没想到他居然如此年轻。
国王按下心中不悦,有心再试其才学品性,便又抛出一连串问题,皆是经史子集、治国安邦,乃至玄门妙理,其中不乏刁钻,欲观其应对。
“道长既为出家人,可知三教源流,有何异同?”
“若国逢大旱,禾苗枯槁,民不聊生,当以何法禳解?”
“《道德经》言‘治大国若烹小鲜’,其理何在?”
“朕闻修真之士,当明心见性。敢问‘心’在何处?‘性’是何物?”
“......”
面对国王连珠炮似的发问,陆昭面色不变,从容不迫,一一应对。
他言辞清晰,引经据典却不显迂腐,剖析事理深入浅出,于玄门奥义更是阐发精微,每每切中肯綮。
尤其讲到祈雨禳灾、安民济世等实务,更是条分缕析,仿佛亲身经历一般。
不禁听得国王动容,暗赞此子才学见识远超常人,一旁的公主美眸中亦是异彩连连。
一番对答下来,国王对陆昭其人是十分满意,觉其才堪大用,然对其出身来历,终究意难平。
堂堂一国公主,下嫁一个毫无根脚的年轻游方道士,传扬出去,实在有损国体。
他沉吟片刻,却不露声色,转而看向爱女,和声问道:“公主,此桩姻缘,你意下如何?”
公主轻移莲步,上前盈盈一拜,声音清脆如莺啼:“父王容禀。常言道:嫁鸡逐鸡,嫁犬逐犬。女儿既有誓愿在先,结彩楼,告祭天地神明,行这撞天婚抛打绣球。今日绣球既打着这位陆道长,便是前世种下的缘分,方有今日之遇。女儿…女儿愿遵天意,招他为驸马。”
言罢,粉面飞红,偷偷瞥了陆昭一眼,眼中情意绵绵。
国王见女儿如此说,心中虽仍有芥蒂,却也不好直接反驳,只得又向陆昭问道:“陆道长,公主之意,你已听闻。朕这宝象国虽非天朝上邦,却也富庶安康;公主才貌,更是世间罕有。今日天缘凑巧,可愿留下,与公主成百年之好?”
在他看来,自家广富有一国,女儿貌若天仙,这等天上掉馅饼的美事,落在任何一个寻常男子头上,早已感激涕零,叩头谢恩了。
这野道士能得此殊荣,岂有不愿之理?
谁知陆昭听闻,并未如他预料般欣喜若狂,当即应承,反而微微躬身,平静言道:“陛下隆恩,公主厚爱,贫道感激不尽。然婚姻乃人伦大事,非比寻常。贫道尚有几位徒儿在宫外等候,此事还需与他们商量。恳请陛下与公主宽限一日,容贫道回去与徒儿们计议,明早再来答复圣意。”
此言一出,金殿之上一片寂静。
一众宫女太监忍不住抬头面面相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国王闻言先是愣住,随即面色一沉,一股怒气直冲顶门。
想他一国之君,金口玉言,亲自许婚,已是天大的恩典,这道士不立即叩谢天恩,竟还要回去与徒弟“商议”?分明是推脱之词,简直岂有此理!
若非顾及公主颜面,他几乎要当场发作,命左右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拿下治罪!
见父王面露不虞,公主急忙开口:“父王还请息怒!女儿以为,陆道长所言极是。婚姻大事,关乎终身,确需慎重思量。道长乃是重情义之人,不独断专行,正显其君子之风,女儿愿意等候。”说着,她眼底秋波流转,瞥向陆昭,嫣然一笑,“相信陆道长深思熟虑之后,定不会让父王失望!”
国王见爱女如此说,强压下心头怒火,重重哼了一声,算是默许。
陆昭面色如常,仿佛未察觉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拱手谢恩。
是夜,宫中设下素宴款待。
用罢晚膳,陆昭并未如殿上所言回馆驿与徒儿商议,反独自一人出了皇宫,信步来至城外一处僻静山坡上。
此时玉兔初升,清辉洒地,四野寂静,唯有虫鸣唧唧。
陆昭负手而立,昂首临月,似在等待。
不多时,身后传来一阵细碎脚步声,伴随着环佩叮咚,一股幽香随风飘来。
同时,一个娇柔婉转的声音响起:“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道长特意约本宫此时此地相见,莫非是回心转意了么?”
陆昭缓缓转身,见公主不知何时已来到身后,相距仅咫尺之遥。
她换了一身淡青宫装,更显身姿窈窕,云鬓微松,玉颜在月光下宛如芙蓉含露,眼波流转间,媚态横生。
陆昭面上古井无波,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语气淡漠,丝毫不为眼前美色所动:“公主殿下误会了。贫道约你出来,只因这里人迹罕至,方便办事而已。”
说到这,他顿了顿,目光陡然犀利起来,直勾勾盯着面前国色天香的女子,一字一句道:“或者说,贫道该称呼你,铁扇仙。”
公主闻言,脸上笑容一滞,随即恢复如常,伸手撩起鬓发捋到耳后,眼波流转,莞尔道:“道长在说什么?本宫怎么听不明白?”
陆昭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不再多言。
两人互相盯着看了一阵,最终公主先支持不住,败下阵来,叹了口气,无奈道:“好吧,被你发现了,你又赢了。”
说是无奈,言语间却隐隐透出一股欣喜。
第139章 二拒落花情
“好吧,你又赢了。”
公主被道破行藏后非但不惊,反微微一笑,眨了眨眼,尽显俏皮:“道长好眼力,不知是何时瞧出破绽的?”
她语气轻松,仿佛只是玩闹被识破的孩童,并无半分阴谋败露的惶恐。
陆昭却不答话,只静静地看着她。
公主见他不言,也不着恼,身形微微一晃,周身光华流转,那身富丽堂皇的宫装如烟云般散去,显露出本来面目。
依旧是月白罗衫,素雅清丽,然气质已截然不同,少了几分人间公主的娇贵,多了几分天上仙子的出尘。
月光下,只见她素雅清丽,身姿窈窕,不施粉黛而颜色如朝霞映雪,一颦一笑间顾盼生辉,宛若不食人间烟火的神妃仙子,与方才的妩媚妖娆判若两人。
正是那曾设局拦路的罗刹女。
铁扇仙现出真容,笑吟吟地望着陆昭,目光带着几分狡黠,轻咬朱唇,暧昧道:“道长方才说此地人少好办事…却不知这荒山月夜,只有你我二人,孤男寡女…道长想办何事?”
言语撩人,若换做寻常男子,闻声怕早已骨软筋酥。
四目相对,陆昭却面无表情,如一潭死水,语气毫无波澜:“贫道先前已将话说得明白,仙子亦是修行之人,何必一再穷追不舍,行此徒劳之事。”
他心中有些无奈。
此前为彻底断绝对方念想,甚至不惜直言对方是“见色起意”,言语已算得上重了。
本以为以此女之心高气傲,受此直言,当会知难而退,不再纠缠。谁知她非但不肯罢休,反而变本加厉,竟使出这李代桃僵之计,扮作公主,弄出这抛绣球招亲的闹剧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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