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寂静的田野上显得格外清晰,甚是煞风景。
八虫一愣,不约而同看向师父肚子。
陆昭反应过来,忙咳嗽两声。
他离家时携带的干粮早已告罄,最后一顿还是前日所食,此刻已是饥肠辘辘。
七蛛明白过来后掩口窃笑,小金不忍师父挨饿,忙打开包裹翻找起来。
可找寻半天,除了几件旧衣和零碎物件外一无所获,连点饭渣都没有,无奈道:“师父,没干粮了……”
“无妨。”
陆昭面色如常,拂了拂道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遥指不远一处,淡然道:“那厢炊烟袅袅,定有人家,我等前去化缘便是。”
八虫顺着他所指方向望去,果见约莫二三里外,有幾缕薄薄的青烟正从林后升起,显然是一处村落。
“师父说的是。这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咱们快些去吧!”小黄迫不及待叫道,其余六蛛连声附和。
倒不是因为也饿了,而是从未来过山下,也没有进过村子,掩不住好奇,想要去瞧上一眼。
“稍安勿躁。”
陆昭含笑点头,整了整衣冠,遂领着八个观之不似凡俗的徒弟,踏着田间小路,向着那炊烟升起之处,从容行去。
……
第37章 宋官屯
陆昭深知自家徒弟相貌非常,怕是有点子吓人。
倘若就这么进村,必然惊扰乡民,惹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被认作妖邪,好事也要变作坏事。
正思忖间,瞧见路旁田垄中有农汉正在劳作,旁边放着只足有半人高的籐筐。
稍一沉吟,自怀中取出些散碎银钱,走上前去,打个稽首道:
“这位施主请了,贫道游方至此,欲往东边访友,奈何随身行李颇多,携带不便。可否行个方便,将这籐筐借与贫道一用?”
“这些权作酬谢。”
那农汉见陆昭虽风尘仆仆,却眉目清正,言语有礼,又见有银钱可赚,自是欢喜,连声道:“小道长客气了,一个破筐子,值当什么?拿去使便是,谈什么酬谢!”
嘴上说着,顺手接过了银子,脸上乐开了花。
陆昭道谢,取过那籐筐。
此筐甚大,编得也结实,容纳八虫虽有些局促,倒也勉强彀用。
回转丛后,对众徒道:“你们尚未脱去妖身,恐惊世骇俗。且暂入这筐中委屈片刻,待为师寻得斋饭,再放你们出来透气。”
七蛛闻言,老大不情愿。
它们心思单纯,好不容易见到山外世界,正想四处瞧瞧,怎甘心被关进筐里,跟囚犯似的。
小黄嘟囔道:“师父,我们保证乖乖的,不吓人还不成吗?”
陆昭摇头,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人心叵测,非是尔等能料。权且忍耐,莫要节外生枝。”
小金十分懂事,知道师父顾虑周全,作为大师兄该做出表率,于是蠕动百足,当先钻进籐筐。
七蛛见大师兄都进去了,再不乐意,也只得一个个跳了进去。
好在籐筐够深,八虫挤在一处,虽动弹不得,却也并非难以忍受。
安顿好徒弟,陆昭又取出一块备用的粗布,将筐口仔细盖住,以绳索略作固定,确保不会轻易滑落。
随后,将沉甸甸的大筐背在肩上。
他如今“铜皮”初成,这百十斤重量实在算不得什么。
整理了一下道袍,寻路而去。
行不多时,眼见一片村落。
屋舍俨然,道路齐整,杨柳垂绦,鸡犬互闻,有农人荷锄而归,村童嬉戏追逐,端的是一派宁静祥和的田园风光。
走得近了,见道旁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碑,上书“宋官屯”三个大字,知是到了地头。
陆昭边看边走,不自觉行至村头,抬眼瞥见一户人家,并排八间宽敞大瓦房,青砖到地,灰瓦覆顶,前后各有院落,围墙高筑,虽比不得豪门权贵,在这乡野之地,已算十分气派。
更引人注目的是,这户人家门前张灯结彩,挂着大红灯笼,贴着崭新喜联,大门敞开,来往宾客络绎不绝。
主人家是个年近四旬的汉子,穿一件半新不旧的绸衫,站在门口迎来送往,脸上堆笑,笑中带苦。
院内人声嘈杂,隐约可见摆开了流水席,桌上碗碟罗列,虽看不清具体菜式,但鸡鸭鱼肉的香气已随风飘来,显然是在操办喜事。
陆昭见状,心中思量:
常言道,笑贫不笑娼,化缘不化苦。此户家境殷实,又逢喜事,正是布施积德之时,自己前去化缘,应无不妥。
打定主意,遂缓步走至门前,冲那主人家行个道礼,朗声道:“福生无量天尊,尊翁请了。贫道执真,云游四方,居无定所,今日途经贵宝地,腹中饥馁,特来叨扰。望尊翁慈悲,施些斋饭充饥。”
言罢,又抬眼看了看那喜庆布置,顺势讲道:“贫道观贵府喜气盈门,红光罩宅,定有佳儿佳妇,良缘天定。借此良辰,祝府上新人百年好合,瓜瓞绵绵,家宅兴旺。”
那家主汉子闻声转头,见是一位面容俊朗的年轻道人,背着个古怪的大筐,言语得体,举手投足间颇具风度,不敢怠慢,连忙拱手还礼。
“道长有礼了!快请里面…”
话刚说到一半,突然想到什么,脸上笑容一滞,抬起的手僵在半空。
良久,重重叹了口气,眉头紧锁,满面愁容,摆手道:“道长…您…唉!您还是别进去了…”
陆昭顿感诧异。
虽说乡野庄户,三里不同风,五里不同俗,却也没听说谁家大喜之日不准道士进宅,何况他还说了好些吉祥话。
他观这汉子面容愁苦,不似作伪,便知其中当有蹊跷。
陆昭年纪虽轻,但这些年跟着师父黄花老道接待香客,迎来送往,见惯了人情世故,知道此时不宜多问,便依言驻足门外,静观其变,口中只道:
“既如此,贫道在此等候便是,有劳施主。”
那汉子见陆昭如此通情达理,面露感激之色,撂下句:“小可这就去取斋饭。”便转身匆匆进屋。
陆昭垂手立于门下,看似眼观鼻、鼻观心,实则暗中运起神念,跟着汉子悄无声息地探入院中。
一探之下,心中疑窦更甚。
但见院内虽摆开十数桌酒席,桌上菜肴丰盛,鸡鸭鱼肉一应俱全,然而席间竟空无一人。
前来道贺的宾客,多是放下礼金贺品,与主人低声交谈几句便匆匆离去,脸上不见喜色,只有同情。
院中帮忙的仆从,也是个个低头做事,默不作声,气氛压抑至极。
更有一处厢房门外,隐约传来妇人低低的啜泣之声,悲切之情,溢于言表。
以上种种,哪里是做喜事?
倒像是办丧。
可若是发丧,为何要张灯结彩,贴红挂绿?
陆昭想着,心里愈觉古怪,眉头微皱。
不多时,那汉子端着一个大托盘出来,上面是几样素菜、一碗白饭,还有两个饽饽,算不上精致,却是量大管饱。
“寒舍简陋,些许斋饭,不成敬意,道长还请慢用。”
“多谢。”
陆昭施礼,伸手接过托盘,却并未立即用餐,而是盯着那汉子,温言问道:“贫道观贵府今日之景,红绸高挂,宾朋临门,然阖府上下愁云惨淡,悲声隐闻,不似于归之喜,颇有几分忧戚之色,却是何故?”
那汉子闻听此言,居然眼圈一红,险些堕下泪来。
第38章 有去无还
被陆昭一问,汉子差些落泪,忙以袖掩面,含糊应道:“道长说哪里话,今日确是小女出阁之喜,家中…家中自是欢喜,何来悲戚?道长怕是看错了…”
陆昭挑眉,“如此说来,尊翁与尊夫人皆是喜极而泣了?”
汉子如遭雷击。
这道士一直立于门外,怎知内宅事?
他不明白。
但并不妨碍嘴硬,连连点头道:“是是,正是喜极而泣!”
陆昭也不戳破,笑道:“既如此,尊翁不妨再笑一笑,让贫道也沾沾喜气!”
那汉子一愣,见他目光灼灼,实在推脱不过,只得咧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陆昭不急不忙取出一面小镜,举在身前,汉子投眼看去,只见镜中人涕泗横流,嘴角抽搐,笑比哭更难看三分,端的一副苦相,哪有半点儿喜色?
当即臊得面红耳赤,无地自容,刚编好的谎话无论如何也撒不下去了。
恼羞成怒之下,压低嗓子,吓唬道:“你这道士,好不晓事!此乃我家私事,与你何干?我劝你莫要多管闲事!再瞎打听,绝活不过明日!”
陆昭闻言笑容更甚:“那真是不巧,贫道天生一副古道热肠,专爱替人打抱不平!无论是谁,兹要看见,定要管上一管!”
“你…”
汉子显然没料到眼前这位气质清和的小道士会说出这般“耍无赖”的话,一时哑口无言。
头一回见这么爱多管闲事的。
陆昭却不管对方如何想的,只道:“尊翁有何冤屈,尽管说来,莫非有人要强娶令媛?”
汉子见他油盐不进,愈发焦躁,连连摆手道:“道长莫要再问!用过膳后,速速离去,切莫留到天黑,不然悔之晚矣!”
陆昭见其态度坚决,心知多说无用,遂不再多言,抬手在青石院墙上轻轻一拂,霎时剌出一道寸许深的巴掌印。
汉子目瞪口呆,指着墙上的掌印,哆哆嗦嗦,半晌吐不出一个字。
他家这院墙乃是用上好的青石砌成,坚固异常,便是壮汉用铁锤猛砸,也难砸裂,这道士随手一拍,竟有如此威力!
非人哉?
陆昭拍了拍手,迎着汉子呆滞的目光,淡笑道:“四处奔走,总要通些拳脚。若尊翁执意不言,贫道也只好在贵府叨扰一夜,向旁人打听缘由了。”
中年汉子见这道士不仅洞察秋毫,更有如此骇人手段,知是遇到了高人。
脸色变幻数次,最终长叹一声,如同泄了气的皮囊,侧身让出门路,“道长请随我来,容赵某慢慢道来…”
陆昭颔首,背负籐筐,随汉子步入宅院。
院内虽陈设齐整,仆从穿梭往来,人人面带忧色,行动无声,气氛压抑到窒息。
来至正厅,分宾主落座。
陆昭将籐筐卸下,推到桌下。
即有仆从奉上热茶,茶香袅袅,却驱不散满室愁云。
陆昭端起茶盏轻呷一口,又抓起盘中一个热气腾腾的白面饽饽,狠狠咬了一大口,对坐立不安的汉子道:“尊翁不必顾虑,但讲无妨。倘若有恶霸欺压、邪祟作乱,贫道定当竭尽全力,还你一个公道。”
赵姓汉子见陆昭自始至终举止从容,言语恳切,又想起方才那惊世骇俗的一掌,心中稍安。
他双手紧握茶杯,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沉默良久,仿佛下了极大决心,猛地一咬牙,开口道:“道长勿怪,非是赵某有意隐瞒,实是此事不仅关乎小女性命,更牵连全村安危,赵某…实不敢妄言!”
说着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出根由。
原来,这宋官屯乃属会元国朝奉县所辖,有二三百户人家,多以耕田为生。
汉子名叫赵诚,今年四十有二,因为人乐善好施,邻里乡亲有口皆碑,前些年刚被推举为此地保长。
赵诚祖上曾在朝中为官,后来弃官回乡,经营三代,传到他时已颇有家资,有良田三百顷,牛马驴骡上千,在这附近十里八乡,也算得上顶个儿的殷实之家。
赵诚父母早亡,留下兄弟三个,他排老二,上头有个大哥叫赵实,底下还有个小弟叫赵仁,一向兄友弟恭,团结奋进,哪怕各自成婚,也不曾分家。
但相比两个兄弟子嗣绵延,赵诚就显得有些可怜了,自十八岁成婚,膝下一直无子,求佛拜庙,布善施粥也是无济于事。
足足过了十年,妻子才显怀诞下一女,取名小珩,乳名芸娘,年方十四。
陆昭听了一脸惊讶。
十四岁就要出嫁?
他这个年纪还在漫山遍野地爬树下水,乱窜扑腾呢!
提起女儿,赵诚脸上露出一丝柔软,但很快变为浓浓的苦涩。
他中年得女,打小倍加爱惜,捧在手心怕掉了,含在口里怕化了,恨不得把能给的一切都给这个闺女。
赵诚的两个兄弟也都十分爱护这个侄女,视如己出,疼爱不逊其父,包括她的表兄表姊,一家子都喜欢这个活泼可爱的小妹。
可以说,赵小珩自降生起,便是全家上下的掌上明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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