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笑道:“佛祖客气了。此等功德之举,自当襄助。”
二人相视,皆不再多言。
有些事,点到即止,心照不宣即可。
又闲聊片刻,陆昭起身道:“今次与佛祖论法,贫道获益良多。陆某山野之人,不便久扰,这便告辞了。”
如来挽留道:“帝君何不再盘桓数日?灵山虽陋,却有几分景致可赏。”
陆昭摆手,开玩笑道:“不了不了。耽搁这几日,家里那位怕是等得心焦,万一打上灵山来要人,岂不怀了你我两家和气?”
如来闻言,亦不禁莞尔,当下笑道:“既如此,贫僧便不多留了。阿傩、迦叶,代我相送。”
“遵旨。”二尊者躬身领命。
陆昭对如来拱手一礼:“他日自当再会。”
如来合十还礼:“帝君慢行,有缘再聆妙谛。”
当下,陆昭在阿傩、迦叶二尊者的陪同下,出了大雄宝殿,离了雷音宝刹,一路下山。
将至山门,陆昭对二尊者道:“有劳二位,就送到此处罢。”
阿傩、迦叶合十道:“恭送帝君。”
陆昭点头,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金光冲天而起,眨眼不见。
此番相会,他与如来自始至终都未提阿青、小玉随行取经之事。
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陆昭亲至灵山,其意已明;如来欣然接待,业已表明态度。
有些事,无需多言,彼此明了即可。
此正是高人行事,不落言筌。
......
按下陆昭回山不表,却说三藏一行离了黄风岭,脱难前来,继续西行。
阿青、小玉坦诚身份,心中块垒尽去,与三藏等相处愈发融洽。
八戒自知二人乃帝君后裔,起初极尽讨好之能事,后被行者几次三番揪耳喝骂,又怕师父怪罪,也渐渐恢复常态,只是偶尔仍会念叨几句“想当年与帝君同殿为臣”的旧话,惹来众人发笑。
行过了八百黄风岭,进西却是一脉平阳之地。
光阴迅速,历夏经秋,见了些寒蝉鸣败柳,大火向西流。
一路餐风宿水,戴月披星,说不尽沿路艰辛。
正行处,只见前方一道大水狂澜,浑波涌浪,拦住了去路。
三藏在马上忙呼道:“徒弟,你看那前边水势宽阔,怎不见船只行走,我们从哪里过去?”
八戒见了道:“果是狂澜,无舟可渡!”
行者闻言跳在空中,手搭凉棚,运起火眼金睛观看,但见:
洋洋光浸月,浩浩影浮天。灵派吞华岳,长流贯百川。千层汹浪滚,万迭峻波颠。岸口无人迹,沙头有鹭眠。茫然浑似海,一望更无边。
好一条宽阔大河!
行者看彀多时,按下云头,回报三藏道:“师父啊,真个是难!这条河若论老孙去,只消把腰儿扭一扭,就过去了,若师父,诚千分难渡,万载难行!”
他却是毫无隐瞒,实话实说。
三藏吓了一跳,惊问:“这般一望无边,端的有多少宽阔?”
行者道:“径过有八百里远近。”
阿青奇道:“大圣如何得知?”
他适才运法目观瞧,却是渺渺茫茫不见边岸。
行者笑道:“不瞒贤弟说,老孙这双眼,白日里常看得千里路上的吉凶。却才在空中看出:此河上下不知多远,但只见这径过足有八百里。”
八戒听了,掬着长嘴道:“我的娘耶!八百里宽?这却如何过得去?便是有船,划到对岸,怕也要十天半月!”
众人到水边观看,但见那水势汹涌,波涛接天,果然凶险。
小玉道:“看这水色浑黄,浪急波高,恐非善地。不知是何江河?”
长老忧嗟烦恼,兜回马,忽见岸上有一通石碑。
五众齐来看时,见上有三个篆字,乃流沙河,腹上有小小的四行真字云:
八百流沙界,三千弱水深。
鹅毛飘不起,芦花定底沉。
行者看了,对三藏道:“师父,按碑文描述,此河怕非凡水,而是弱水!就算有渡船,怕是也难渡!”
三藏面色发白,喃喃道:“这般凶险,如何是好?这却不是要阻了西行之路?”
八戒嚷嚷道:“师父莫慌,常言道:‘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且先寻个高处,歇息片刻,再从长计议。老猪肚子也饿了,寻些斋饭来吃是正经!”
行者喝道:“你这夯货,只记得吃!师父正忧心,你倒想着填你那五脏庙!”
三藏叹道:“悟空,莫要怪八戒。走了这半日,也该歇息用斋了。只是这大河拦路,终究是桩心事。我等且到那高处,寻个地方歇脚,再作计较。”
当下,行者牵马,八戒挑担,阿青、小玉护持左右,沿河岸上行,寻那高卓处。
行不远,见一处山坡,虽不甚高,却也平坦,可避风浪。
众人便在坡上歇下,八戒放下担子,行者去寻些野果斋饭,行者与阿青、小玉在河边探看水势。
三藏独自坐在石上,望着那茫茫流沙河,愁眉不展,心中暗叹:‘如此天堑,如何过得?莫非取经之事,真要阻于此地?’
不多时,行者回来道:“师父,老孙刚才又去看了看,这河果然古怪。上下游不见一艘船只,亦无桥梁津渡。两岸俱是悬崖峭壁,怪石嶙峋,更无人家。若要过河,除非腾云驾雾,或是寻个神通,变化过去。”
八戒闻言,把嘴一撇道:“哥哥哎,你说的轻巧。你与阿青、小玉两位道长有腾云驾雾的本事,师父却是肉体凡胎,如何过得?老猪虽会些驾雾,却也驮不动师父。依我看,不如回转,寻条大路绕过去罢!”
三藏叹道:“悟能,此河拦在取经路上,乃是必经之地,如何能绕?纵是绕路,又不知多走几万里,何年何月方能到得西天?只是这弱水凶险,无舟无楫,实无奈何!”
阿青沉吟片刻,道:“法师莫急。此水虽恶,总不至于毫无办法。不若我借些道法,试试能否分水而过,或是凝水成冰,铺一条路出来。”
小玉也道:“青哥儿,我与你一同施法!”
行者却摆手道:“两位且慢。此水非同寻常,寻常术法,怕是难以奏效。你不见那碑上写着‘鹅毛飘不起,芦花定底沉’?便是你道法玄妙,凝冰其上,恐怕也承不住重量,顷刻崩裂。依老孙看,此河既名为流沙河,又有这等险恶,河中必有古怪。寻常河流,便是再深再阔,也总有鱼虾水族,船只往来。此河死寂一片,全无生机,怕是有妖魔盘踞,断绝了交通。”
八戒听了嘿道:“有妖魔?在何处?老猪的钉耙许久不曾开张,正好拿它来出出力气!”
正说间,忽听得那河中“哗啦啦”一声巨响,好似天崩地裂,地动山摇。
众人急看时,只见那浪涌如山,波翻若岭,河当中滑辣的钻出一个妖精,十分凶丑:
一头红焰发蓬松,两只圆睛亮似灯。不黑不青蓝靛脸,如雷如鼓老龙声。身披一领鹅黄氅,腰束双攒露白藤。项下骷髅悬九个,手持宝杖甚峥嵘。
那凶魔踏浪而来,声如巨雷,喝道:“哪里来的和尚,敢在此窥探?快快留下行囊马匹,饶你等性命!若道半个不字,教你顷刻间都做水中之鬼!”
三藏见了,唬得魂飞魄散,行者急扶起师父,笑道:“师父莫怕,有老孙在,怕他怎的?正好,且看老孙手段!”
那妖魔不容分说,抡起手中宝杖,劈头就打。
行者不慌不忙,掣出金箍棒,喝声:“看棒!”
那棒子迎风一晃,即变得碗来粗细,丈二长短,迎着宝杖便撞。
只听一声巨响,震得那流沙河水都激荡起来。
妖魔与行者各退一步,前者暗惊:‘这毛脸和尚好大力气!’
行者亦暗赞:‘这厮倒有几分本事!’
“猴哥,我来助你!”
这边八戒放下担子,掣出铁钯,望妖精便筑,那怪急使宝杖架住,没好气道:“偷袭算什么好汉子?”
那呆子不管三七二十一,把耙舞得旋风儿赛得,与那怪在岸边各逞英雄,这一场好斗:
九齿钯,降妖杖,这个是总督大天蓬,那个是谪下卷帘将。昔年曾会在灵霄,今日争持赌猛壮。这一个钯去探爪龙,那一个杖架磨牙象。伸开大四平,钻入迎风戗。这个没头没脸抓,那个无乱无空放。一个是久占流沙界吃人精,一个是秉教迦持修行将。
他两个来来往往,战经二十回合,不分胜负。
行者在旁看得手痒,嘱咐阿青和小玉看好师父,拎着棍加入战场。
没几合,那魔见行者棒重,料不能取胜,虚晃一杖,转身便走,踏浪欲回河中。
行者喝道:“哪里走!”纵身赶去。
八戒惯会痛打落水狗,当即抖擞精神,也赶下水去。
那妖魔见八戒追来,回身又战,行者赶至,举棒来打。
那怪以一敌二,全无惧色,一条宝杖使得风雨不透,在弱水上如履平地,竟与行者、八戒一时斗得难解难分。
阿青与小玉在岸上护着唐僧,看得分明。
小玉不明就里,惊道:“青哥儿,这妖怪好生厉害,竟能敌住大圣与悟能长老两个!”
阿青瞧出行者存心戏弄,并未认真,却没点破,反而用力点头:“大圣虽勇,却不善水战。这怪占着地利,长久斗下去,恐生变故。我二人也去助阵,速战速决!”
三藏忙道:“两位道长小心!”
阿青、小玉应了一声,各掣兵刃。
阿青仍使一条软藤棒,小玉则掣出一对短柄银锤,名唤“雷公凿”,乃其师所赐,有引雷掣电之能。
二人纵起遁光,飞临河上,火速加入战团。
那怪正与行者、八戒酣战,忽见又添两人,一个使棒,一个使锤,心中暗惊:‘这和尚哪里请来这许多帮手?’
当下不敢怠慢,舞动宝杖,奋力迎敌。
阿青棍法精妙,得玄元真传,一招一式,专攻妖魔要害,小玉双锤沉重,势大力沉,更兼有雷电之威,每一锤砸下,都带起风雷之声,震得那弱水波涛翻涌。
行者与八戒得他二人相助,精神倍长,一条棒,一柄耙,使得泼水不进。
好一场混战!但见:
流沙河上起烽烟,四个豪杰战妖仙。金箍棒举光芒吐,九齿耙飞冷气旋。青藤棍舞千条电,银锤轮动万道鞭。宝杖翻飞遮日月,喊声震地动山川!
这一个齐天大圣无敌手,那一个天蓬元帅下云端。
那一个玄元门下真传子,这一个白灵座下小英贤。
那怪虽勇,又借地利,然以一敌四,渐渐不支。
没过十几合,便遮拦不住,被行者一棒扫中肩头,霎时疼痛难忍,只觉半边身子都要碎了。
那怪双目赤红,怒吼一声,卖个破绽,借力倒飞入水,钻入河中消失不见。
弱水之上滚滚波涛,再不见半点魔踪。
行者掣棒欲追,却被八戒拉住:“哥哥,这水古怪,追不得!那厮是水里的妖精,入水如归家,你我下去,恐中他奸计!”
行者笑道:“这厮倒会水!被他走脱了!”
阿青道:“大圣,此妖凶顽,又占着地利,确是不易擒拿。他水下必有巢穴,强攻恐难奏效。”
行者抓耳挠腮,故作为难:“这却如何是好?不除了这怪,我等如何渡河?”
阿青笑道:“这妖精水里的本事了得,我等陆上虽能胜他,却是难擒。除非诱他上岸,方可一举除之!”
“哦?”行者挑眉,“阿青兄弟,以你之见,该当如何?”
阿青不语,只是笑吟吟瞥了眼旁边发苶的呆子。
行者咧嘴一笑,拍了拍呆子的肚皮道:“八戒,你本是天河水神,掌管八万水军,想必水性了得。不若你下水去,与那妖精再战,诈败诱他上岸,我等在岸上埋伏,一齐动手,定可擒他!”
第364章 沙僧归正
八戒把头摇得似拨浪鼓:“不去不去!这水弱得紧,鹅毛都沉,老猪下去,岂不成了秤砣?”
说着又埋怨起悟空来:“哥啊,这事说起来都赖你!适才拼斗,那怪渐渐手慢,难架我钯,再不上三五合,我就擒住他了!你却横插一手,他见你凶险,才败阵而逃!”
‘嘿,这呆子!老孙好心帮他,他到怨起我来了!’
行者心觉好笑,伸手摸了摸八戒肚皮道:“兄弟,实不瞒你说,自从降了黄风怪,下山来,这个把月不曾耍棍,我见你和他战的甜美,我就忍不住脚痒,故就跳将来耍耍的。那知那怪不识耍,就走了。”
“再者说,阿青和小玉道长也干了,你怎不说他们?”
八戒一愣,摇头晃耳,全当没听见。
二童对视一眼,阿青笑道:“悟能长老,似这般无边的弱水,又没了舟楫,须是得个知水性的,引领引领才好。那怪久居于此,必知深浅。”
行者连忙接口:“正是这等说。常言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那怪在此,断知水性。我们今日但想过河,须拿住他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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