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同时两人也都清楚,没有世外桃源,或者说继续走下去的可能已经没有了。
“是啊,可以停下了。”老爷子挤出一丝笑容,缓缓站起身,看着聚集在这里,走在这条漫漫逃难之路上还活着的大家,朗声开口道:“诸位!刚才不过是我们在这人世上所遭受的最后一难!因为我们已经找到了桃源!找到了我们心中的家!”
虽然面色苍白,身体虚弱,但老人家的声音却中气十足。
哪怕强撑着,也要撑出一副中气十足的样子来。
“磨难过后,自是一片坦途,我们可以安心在这里居住!在这里生活!在这里自由自在的活着!”
“我们…找到桃源了!”
老人家的威望在这支逃难队伍里绝对不凡,一袭话语下去,众人欢呼雀跃,震天的喜悦声不绝于耳,喜极而泣的声音遍布周遭,那是对终于找到心中之地的绝对欢喜,是在望不到头的茫然与绝望之中找到希望的生命的欢呼。
这里究竟是不是桃源呢?是不是他们要找的那个桃源?
那已经不重要了。
也许对这里的每个人而言,他们心中的桃源并不在这里,也并不在远方,而是在一开始的时候,而是在他们的起点上。
桃源从来不叫桃源,而是叫家乡。
…
“具体事宜远桥会去安排。”
张三丰找到了李寄舟,两人站在村口的大树下,在树荫斑驳的阳光中点缀着身上的光斑与阴影:“要跟我回武当山吗?”
李寄舟扬起头,看着身旁这邋遢老头,眼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武当派是不收女弟子的。”张三丰知道他那双眼里要表达的意思是什么,但作为老厨男,有些原则不能变。
“啧,老张,别怪我没提前跟你说哦,像武当派这样全是男子的门派,以后你徒弟下了山,百分百跟魔教妖女要扯上关系。”李寄舟撇撇嘴,没好气的说道:“这要是不遇上这种事,我以后随你怎么说!”
“扯淡,那峨眉派呢?全是女子的门派难不成以后会跟什么魔教妖人扯上关系?”张三丰摆了摆手,一脸的不信。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我知道你小子放心不下小草,但你真的确定将她引入名门大派,踏足于江湖之中是一件好事吗?”胡闹过后,回归正题,张三丰当然清楚李寄舟的想法是什么,故此才说道:“人世乱,江湖更乱。”
“进了峨眉派,背后有靠山,行走江湖总会受人忌惮一些。”李寄舟呼出一口浊气,继而开口道:“无论怎么样,我都想让她有几分自保的力量。”
“无能为力的感觉,只要体会过一次,就没人再想体会了。”
“行吧,那就在武当山上暂住些时日,不管是你还是我,还是这些人。”张三丰用拂尘指了指面前的世界:“都需要时间。”
李寄舟需要时间在山上夯实基础;武当派需要时间调配山下的人流问题;逃来的人们也需要时间做好安家落户的准备;哪怕是小草,也需要一次好好的道别。
立即就走的选择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虽然张三丰说的有道理,但李寄舟还是觉得他其实在害怕前往峨眉山,害怕去见到郭襄郭祖师。
“远桥是我的大弟子,也是你的师兄,这段时间你就跟在他身后好好学学。”拍了拍身旁李寄舟的肩膀,张三丰缓缓说道:“等到诸事已毕,我也需再下山一趟。”
今次下山本来打算是扫荡群魔的,却在路上遇到了这档子事,张三丰没法坐视不管。
护佑这些难民来到武当山脚下后,张三丰还是要做自己的主线任务的。
远方,本就居住于此的村民们在武当弟子的陪同下迎着这些面黄肌瘦,远道而来的人们进了村庄,他们并没有不欢迎,也没有抗拒,甚至对难民们的到来早有准备似的。
“李小子,我来考考你。”张三丰突然开口道:“你跟着我一起护送他们来到了这里,想必你对他们也多有了解,那么在你看来,难民,都是一群什么样的人?”
李寄舟:?
“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能有安身之所,能有尝饭之机就已不错,这还能是一群什么样的人?可怜人啊!”
“可怜吗?”张三丰摇了摇头:“确实可怜,但你可知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人心之恶,远超你的想象。”
“这世上并非所有人都值得拯救。”说着,张三丰一指远方:“他们,其实也是逃难而来的人,只不过他们一开始并非难民,甚至还薄有家资,做着施粥救济的事。”
话说到这里,张三丰就没有继续说下去了,毕竟作为师傅,虽然传道受业解惑的确是本职,但说话说一半让徒弟去猜,那也是乐趣之一。
“然后呢?怎么就成难民了?”李寄舟追问道:“被大元铁骑看到了?然后就把他们也劫了?”
“不。”张三丰摇了摇头:“并非如此。”
“这也算是我给你的一次考题吧,虽然武功我可以教你,但这些事,只能由你自己去经历。”
“待你学成,下山之后,你终会明白的。”
李寄舟:?
这要不是因为我打不过你,我高低得给你一发黑心煞掌。
说话说一半是吧?你说清楚了以后我不就能避免踩这个坑了吗?
为了避免徒弟踩坑,你这个当师父的不是应该详细说明一下吗?
这副“徒弟啊,那有个坑,快去踩咯,踩完以后回来总结一下踩后感。”的模样是什么啊?!那万一我掉进去死里面了呢?!那你不就失去我了吗!
太阳西垂,山脉投下的山影逐渐被拉长,遮掩住这一片乐土,仿若如此便能远离尘嚣,远离马蹄践踏,刀兵肆虐的尘世。
但无论如何,无论是谁,生活重新开始,未来,也有了改变。
第20章:金盆洗手=退出江湖,这是谁想出来的招?
武当山,晨雾未散,大日的阳光透过绵软的云朵照耀在天柱峰金殿的铜顶上,释放出万丈光辉,映照的宛如置身于仙境之中,浮在云海里。
这也是武当山上最先被日光照亮的山峰。
随着大日逐渐上浮,逐渐显露出隐在雾中的峰峦叠嶂,从只露出几处青黑的峰尖,变成了完全显露在云海之上的黑点,像是海上的岛。
山道上,青石板湿滑,两旁古松虬枝盘错,伴随着晨曦的钟声,两个灰袍道人执帚扫阶,扫得很慢,呼出的白气打着旋儿在鼻息间环绕。
落叶堆在墙角,散发出草木气息。
一个小道童背着竹篓,踩踏着清晨的阳光从两人身边掠过,双方相遇刹那,执礼见过,互称师兄,彰显出道门圣地风范,也是新派新立新景象。
紫霄宫前的老银杏落着叶子,满地金黄,殿内传出的钟声悠长久远,回荡在群山之间,让一位位道人打开山门,出没于道殿左右。
武当山,好似在这一刻活了过来。
金殿侧,广场旁,背手而立的老道目视前方,看着面前列阵舞剑的武当派诸弟子,眼中有厉,有喜,端的是看待下一代长青松柏的喜悦。
在这一片欣欣盎然的景色中,急急而奔的道人却打破了这股平淡祥和的气息,带起的衣角在翻飞中带来一抹急促。
凑到老者耳畔,不过几句话语,老道便眼前一亮,登时高兴起来。
“张真人回来了?”
这短短六个字,却仿佛在武当山上投下了一枚石子,激起了泛滥不止的涟漪。
而在紫霄宫前,张三丰并未带着宋远桥归来,仍旧留他在山下主事,独自带着李寄舟和小草的他于今日一大早便登上了武当山,踏足于紫霄宫内,回到了他一手创立的门派之中。
沿途诸多道兄执礼恭敬,无不对张三丰敬仰万分,连带着对李寄舟也投来诸多好奇目光,其中不乏夹杂着艳羡。
在钟声悠然的涤荡中,张三丰转过身,乐呵呵的开口:“如何?我所创立的武当派,应当还可以吧。”
“有你这么个堪比达摩的宗师在,谁敢说武当派不行?”李寄舟倒也不是夸大其词,虽然他的这句话要是给少林寺那帮秃驴听到了保准暴跳如雷,但这里是武当派,还是有张三丰在的武当派,他当然不怕。
“是吗?”张三丰坦然受之,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毕竟达摩是听过的传说,是史上最强,而他张三丰则是活着的传说,是现代最强。
史上最强VS现代最强,那我张三丰能站在这里明确表示不怕你达摩,你达摩能站出来明确表示不怕我张三丰吗?
能吗!
“我着急下山荡魔,而且我也不讲究什么排场,收徒这事也就不邀请诸多名门大派前来观礼了。”严格来说,武林第一人张三丰要收徒这种事,必然是武林的大事,是需要广发请帖邀请三山五岳,五湖四海的诸位名门大派前来观礼,然后把自家徒弟介绍出去,让大伙知道这个人是他的徒弟。
但当初他收宋远桥的时候就没整这么多排场,现在收李寄舟自然也不需要。
至于说走动江湖,旁人不晓得宋远桥李寄舟是自己徒弟这件事,以后出门的时候带着他俩多去走走,带出去溜几圈见见世面,见的人多了不就行了?
“一切全凭师父做主。”李寄舟自无不可,但他还是觉得张三丰不想大张旗鼓的原因不是他怕麻烦,而是怕郭襄。
收徒这么大的事,要是广发请帖的话,峨眉派你发不发?
发了的话,郭襄来了怎么办?
不发的话,郭襄不高兴怎么办?
作为一只老舔狗,对于舔不到的女神的心情揣摩这方面,李寄舟还是多少有些了解老张的。
“等会武当派上下弟子开早会的时候,我会正式把你介绍给大家,在远桥之下,你便是我的二弟子,也是承我衣钵的亲传。”张三丰抚须而笑,这一路走来他对李寄舟可谓是知根知底,知晓这徒弟是良善之人。
虽然本身有着不合时宜的天真和纯良,但这种良善之人,他就喜欢。
“届时你只需奉上一杯茶水即可。”武当派收徒没有那么多讲究,对他本人而言,喜好问题反而更重一些。
再者说了,如今的武当派门下除了宋远桥,多得是道童和杂役,还有外门弟子,当然了,还有许多本就在此居住的道长们。
毕竟他虽说是在这里开宗立派,但武当山也并非一开始就属于他,道门各派多有帮衬,也多有赞助。
武当山可不是只有一座山,周边山脉延绵,别的不多,道长那就跟地上的杂草一样,刷新一下就是一堆。
李寄舟没有说话,而是把蜷缩在自己身后,从进了紫霄宫后就畏畏缩缩的小草拉了出来。
毕竟于她而言,武当山宛如传说中的仙人居住的地方,而紫霄宫更是威严赫赫,仙宫渺然,而她就像是误闯仙家的凡人小孩,在这里待着怎么都不自在。
所以从一开始就蜷缩在李寄舟身后的她此刻被拉了出来,就连头都没敢抬起来,而是默不作声的看着地板,手掌不安的捏着衣角,透过指尖缝隙更能看到她身上衣物的残破,更是让她更加沉默不安。
张三丰捋胡须的动作略微一滞,而李寄舟则是坚定的站在小草身后充当后盾。
“小草…你是自己觉得要学武功,当女侠的吗?”张三丰知晓李寄舟这小子油盐不进,他决定好了的事情怎么也没法挽回,所以他压根不问李寄舟,而是询问着当事人:“学了武,就算是入了江湖;而入了江湖,再想离开就难了。”
江湖好入,退出却难。
一开始人人都向往江湖,最终却多的是想要退出江湖的人。
但退出江湖,可不是整个金盆洗一下手就能退出的。
“学了武功,是不是就能跟哥哥,还有张爷爷一样,打跑那些坏人?”有李寄舟站在身后,小草说话多少也有了些底气,因而话语中的胆怯也褪去不少。
“当然。”张三丰如实回答,因为就算他说不是,李寄舟保准也会开口反驳他,所以这方面没有撒谎的必要:“学了武功就能打跑那些坏人,的确没错。”
“但之后,你会遇到更多的坏人,越来越强大的坏人,直到你都无法解决,然后失去所有。”
“所以!我才需要她拜入峨眉派。”李寄舟抢先开口,打断了张三丰后续的话语:“一个人行侠仗义总有极限,但倘若是峨眉弟子,即使是江洋大盗,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是否有那个能力面对正派群侠的围攻。”
张三丰翻了翻白眼。
你小子,要不然说你天生就是混江湖的料呢,拼后台已经被你认为是理所当然了是吧。
那巧了,以后你行走江湖要是遇上少林寺的和尚,报出你武当弟子的名头的时候,你看秃驴拿不拿白眼瞪你吧。
小子,这就是做我张三丰徒弟的后果啊!
“小草不懂那些。”两人之间的对话没有影响到小草,她虽小,但一路走来的见识自然不凡,心中早有属于自己的决断:“小草只知道,哥哥很强,爷爷也很强,而小草也想变得这么强!”
说着,她挥舞了两下拳头,仿佛面前就有那些骑马的坏人一样。
而她一拳一个,将之打的屁滚尿流,落荒而逃。
当然,无论是李寄舟还是张三丰此刻都明白,女孩的想法如此纯真,是因为此刻的她,心思就是这般的纯真。
“好。”张三丰呼出一口浊气:“小草,并非是爷爷不喜欢你,实在是武当派的功夫不适合女孩子修炼,所以爷爷给你找了个好地方。”
“就让李寄舟,送你去峨眉吧。”
第21章:都古稀之年了,我们还有多少年可活?(张三丰:很多年~)
决定好了的事情只需要履行就可以了,剩下的事情并不多。
就像是张三丰说的那样,召集整个武当派上下所有人当众宣布了李寄舟作为他弟子的身份和他收徒这件事后,整座武当山上下也就没了其他的什么事,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除了李寄舟收获到一众艳羡的目光之外,再无其他。
不过虽说拜师张三丰的确令人羡慕,但这座山上多的是道门诸多老前辈,虽然因为时代原因导致了道门历年以来受挫严重,更因为道门有前科的缘故多遭猜忌和打压,但无论如何,起码在大元朝,道门是得到了一些喘息之机的。
武当山上诸多隐修道长比比皆是,毕竟在大元一统天下之前,这世道之乱,未曾大一统的乱局持续了纷纷扰扰几百年之久。
有些入世求存的,也有避世不管的。
无论是道门还是佛门都是如此。
李寄舟就此在武当山上住了下来,作为当前张三丰仅收的两个弟子之一,李寄舟毫无意外的占据了原本的二弟子,也就是俞莲舟的生态位。
甚至从此以后,武当七侠说不定都要变成武当八侠了。
原本的诸位七侠里,除了宋远桥这个大师兄雷打不动以外,其他的怕不是都要向后退一位了。
所以理所当然的,从武当长老那里领取了武当派弟子服饰以及佩剑以后,他就名正言顺的把自己的佩剑取名为冰魄。
别问,问就是七侠变八侠,触发李寄舟记忆深处的某些回忆了。
只不过联想到自己还有一式黑心煞掌没学,李寄舟就多少有些难绷。
总感觉身份有些不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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