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满城食鱼的百姓,便是今日的迦毗罗卫城中惨死的释迦族人。”
“岸边有个孩童。他虽未曾下水捕捞,亦未曾伤鱼性命。但却因见大鱼在岸边翻滚濒死,心生欢喜,笑出声来,捡起枯枝在那条最大鱼的头上敲了三下。”
“那孩童,便是我的前世。因这三下敲击,于是我头痛三日。”
“定业之重,重若须弥,佛陀也无法逃离。”
玄奘抬眼,继续道:
“佛陀告诉所有比丘。万物众生,有七事不可避。一者生,二者老,三者病,四者死,五者罪,六者福,七者因缘。”
“有此七事,佛及众圣神仙道士,隐形散体皆不能免此七事。”
“非空非海中,非隐山石间,莫能于此处,避免宿恶殃。”
“众生有苦恼,不得免老死,唯有仁智者,不念人非恶”
金角的肩膀开始耸动。
起初只是极压抑的闷响,紧接着化作大声地嘲笑。
“哈哈……哈哈哈哈……”
他抱着陪伴了自己不知多久的弟弟,仰起头。
“神通不敌业力!”
笑声猛地掐断,金角眼眶红得像要滴出血,看着玄奘。
“可笑!唐三藏,你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讲了这么大一篇,是在笑话我痴傻吗?”
“你可知我修了多久道,听了多少个元会的讲?这等因果业力,我会不知?”
“我若是不知——我怎会费尽心机,怎会借你们这群身负大劫气运之人的手,来杀我母亲?”
瘫在十步之外、浑身焦黑的老狐狸,身子猛地一抽。
金角死死盯住玄奘,吼道:“光会说因果定业谁不会!”
金角毫无顾忌地咆哮,眼泪混着血水砸在银狐的皮毛上,
“我就是想用劫力斩断我母亲的因果业力!我愿用自身万载修为去换!我计算好了一切!”
“结果呢?!”
“用得着你在这儿居高临下,事不关己地讲什么因果不虚、报应不爽?!”
玄奘立在原地,没有后退半步。
他静静地听完金角的嘶吼,上前几步,走到老狐狸身侧。
俯下身,双手稳稳托住老狐狸的手臂,将她扶正、坐好。
老狐狸瑟缩了一下。
玄奘直起身,重新看向金角。
“施主,贫僧与你讲的这个故事不是想告知您定业难避。”
“单求施主参悟一事。”
“佛陀早已洞明因果,定业绝难扭转,可他为何还要去阻挡大军?”
“他深知神通不敌业力,依然由着目犍连尊者去施展神通。”
“这是为何?”
金角骤然停住。
玄奘的声音平和继续道:
“世人总认为‘成佛成道’就是斩断情丝,勘破生死,求得清净。”
“就是遇事袖手,冷眼静观因果流转。”
“佛陀却恰恰不是这般。”
“若人欲了知,三世一切佛,应观法界性,一切唯心造。”
“此心非他心,全指那点初动之本心,亦是真妄和合的根源,亦称阿赖耶识。”
玄奘目光澄澈,直视金角。
“佛陀知晓因果不虚,仍去阻拦大军;”
“明知神通无用,仍任由弟子施为。”
“皆应此心此识。”
“正如贫僧先前依你,听凭小狐狸引路,也是应贫僧之识。”
玄奘看着金角又自问自答道
“那大军最终越过枯树,佛陀为何端坐不动?”
“全因本心明彻:世间万法,聚散有时。”
“根本没有任何事物能永远死死攥在手心里。”
“攥得越紧,越惧怕失去,待到缘分耗尽的那一刻,便痛得越发粉身碎骨。”
“此即为爱别离苦,亦是爱染执着。”
玄奘双手合十。
“如是我闻:一时,佛住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
“尔时,世尊告诸比丘:“当观色无常,如是观者,则为正观。正观者,则生厌离;厌离者,喜贪尽;喜贪尽者,说心解脱。
“如是观受、想、行、识无常。如是观者,则为正观。正观者,则生厌离;厌离者,喜贪尽;喜贪尽者,说心解脱”
“如观无常,苦、空、非我亦复如是。”
“金角施主,你已经尽了全力,却更贪求更多。”
“保住了母亲与姐姐的性命尤嫌不足,更奢求一家永不分离。”
“执念太深,致使业力陡生,横生变数,如此你还无法醒悟吗?”
金角缓缓低下了头,看向了手中的银狐。
银狐的皮毛彻底黯淡下去,像一团揉皱的旧布。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那不再起伏的胸口。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嘴唇颤抖。
老狐狸挣扎着爬起来,踉跄走到金角身侧,跪坐下,伸手揽住他的肩。
金角没动,也没避开。
正此时
下方的山道上,却飘来一道清越空灵的声音。
字字踩着道韵,清气破开满山焦土的浊气。
“三十三重天外天,九霄云外有神仙。”
“心若不为形所累,眼前便是大罗天!”
第113章 不如跟我学道吧
那声音清越空灵。
不响,却压住了所有声响。
满山焦土之上,凭空生出丝丝缕缕的清气。
清气漫过之处,灼人的热浪退散,呛鼻的焦臭被涤荡大半。
山道拐角处,一道身影徐徐行来。
是个白发老道人。
须发皆白,着半旧青袍,袖口磨得发毛。
晃晃悠悠,似醉非醉。
好似春游。
脚在地上,但地不沾他。
踩过尘土,土不起尘;踏过碎石,石不滚动。
转眼便到众人面前。
孙悟空看清来人,乐了。
他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高声叫道:
“老官儿,你怎么来了?”
语气里透着一股亲切,
“怎么了,闲着没事又到处闲逛?还是算到俺老孙这儿有好戏看?”
老君手中拂尘轻轻一晃,扫开飘到面前的几缕残烟。
他看着孙悟空,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语气嗔怪:“你这泼猴,许久不见,怎么还是这张嘴不饶人。”
他顿了顿,努了努嘴,声音缓了缓:
“这不来给你们收尾了吗。”
悟空闻言,眼珠一转,也不客气。
他几步窜过去,一条手臂搭上老君肩膀,毛茸茸的手掌拍了拍那半旧的道袍。
“哦~~”
猴子拉长了调子,目光瞥向地上的金角,嘴角咧开:
“我就说看那葫芦眼熟,原来是兜率宫的东西。”
他转过头,盯着老君,眼底闪过一丝戏谑:
“你这老官儿,着实无礼,纵放家属为邪,该问个钤束不严的罪名。”
老君拨开猴子的毛手。
没接话,也没恼。
他只是抬起眼,越过悟空,看向玄奘。
他站在那里,双手合十,神色平静。
老君迈步,朝他走去。
路过八戒身侧。
猪八戒浑身肥肉一紧,连忙把九齿钉耙往地上一杵,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地躬身唱了个大喏:“弟子见过道祖。”
声音里透着几分紧张。
沙悟净和小白龙也同时躬身行礼。
老君脚下没停,只微微侧过头,朝八戒点了点头,算是应了。
脚步落在金角面前。
金角跪在地上,双手撑着碎石,额头抵着地面。
他怀里的银狐被他放在身侧的青石板上。
听到脚步声,金角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只是把额头压得更低,几乎嵌进碎石里。
“老爷……金角……”
他的声音沙哑,语气不似之前的暴虐,像个做坏了事向大人求助的孩子。
“金角知错了。”
三个响头,磕得碎石崩裂,额头上渗出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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