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拒绝了。”
玄奘的语速极缓,像一把凿子,凿击着厚重的冰层。
“她道:我已不洁,如破瓶,何以为妻?”
“武士言:我是爱你,非爱你身。”
“后来,她拗不过,还是嫁入他家。”
百花羞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收紧。
“婚后,那武士待他极好,父母也常来宽慰,可她始终闷闷不乐,足不出户,将自己锁在暗室。”
“她认定自己脏了,被歹人沾染,便生生世世带着污泥。”
“于是她日日自厌,夜夜自罚,觉得这一切好日子,于她而言皆是僭越。”
玄奘微微抬眼,目光楔进百花羞空洞的眸子里。
“直到有一日,武士将佛陀请至她面前。”
“佛陀问:汝姻缘圆满,父母安在,何故自囚暗室?”
“她泣诉:世尊,我已不洁,如破瓶。”
“佛陀问:瓶破则水漏,汝心破否?”
“她答:心未破,然身已污。”
“佛陀再问:若人强污汝衣,汝弃衣还是弃身?”
“她一愣,答道:弃衣而已,不弃身。”
玄奘的声音犹如古寺晨钟,层层荡开:
“佛陀便道:身如衣,心是主,衣污可浣,心净则身净。
“汝被强污,非汝之过,乃恶人之罪。
“贞操在心不在体,汝心贞洁,何污之有?”
大殿里鸦雀无声。
百花羞依旧盯着地砖。
玄奘继续道:“佛陀又问:汝这些年所受之苦,是谁加诸于汝?”
“莲华色答:是那歹人。”
“佛陀再问:既是歹人之罪,汝为何要自罚?汝日日自厌,夜夜自罚,岂非替歹人受刑?汝将自己囚于牢笼,不顾高堂,不理夫婿,可对?”
百花羞的身体晃了一下。
“佛陀言: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过去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汝所执之屈辱,皆因执我相而生,我相本空,何来屈辱?”
玄奘踏前一步,字字如锤:
“公主,你可听明白了?”
“衣污可浣,心净无罪。”
“业谓思及思所作!”
玄奘一字一顿:
“你,无,错。”
百花羞僵硬地抬起双手,指缝间的泥垢与血痂早已被仙气涤荡干净,皮肉光洁如初,可她仿佛还能闻到当年的腥臭。
“这十三年来,你可曾有过选择?”
玄奘继续质问道:“如今,妖魔已除,父母尚在,余生尚长。”
“你若执意寻死,将自己困死在过往的囚笼里,岂非再一次放弃了选择?”
“你父母已历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之痛,你当真忍心,让他们再送一回?”
“无人能替你原谅,但为何偏让他人之错,使得最爱你之人与你自身一起受苦!你那死去的孩子又是否愿意看到这样呢?”
百花羞猛地抬起头,睁开眼。
眼眶被血丝布满,终于有了活人的情绪波动。
“可我……忘不掉!”
沙哑刺耳的气音从喉间挤出,如砂纸摩擦。
玄奘摇头,侧过身。
“悟空!”
悟空上前一步。
“贫僧可以让徒弟施展神通,抹去你这十三年的所有记忆。也可以让他求取仙药,恢复你之身体。”
玄奘语气平静:“你若在意流言,他也能将这宝象国上下,所有人关于你被掳走的记忆,尽数抽离。”
“前尘尽散,大梦无痕,你依旧是十三年前未被掳走的那个公主。”
玄奘静静注视着她,声音一顿说道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拒绝。”
“以前你没法选,但这一回,全听你的。”
百花羞的瞳孔骤然扩张。
她定定地望着远处那具小小的躯体。
那个替她而死,死前还伸出带血的小手替她擦泪,让她莫哭,说替父还债的孩子。
她看着自己的手,沾了他的血与他的泪,突然觉得没有那么恶心了。
干涸的眼眶终究承载不住翻涌的热意。
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素绢宫裙上,随后晕开。
她慢慢推开王后的手臂,双膝弯折,重重跪伏在玉阶上。
“谢圣僧慈悲。”
百花羞喉咙沙哑,语调柔弱却坚韧。
她迎上玄奘的目光,缓缓摇头。
“但还是算了,我本就重活一次,不必麻烦了,我不想再忘,不是原谅那怪!”
“而是我要记着我那亡子的名字,只剩我记得了,我想带着他一起,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此后,唯伴双亲,潜心修行,行善积德。”
她双手伏地,朝着玄奘重重叩首。
“不求自度,只愿他能得度!”
玄奘双手合十,缓缓闭目:
“阿弥陀佛!”
第92章 观音借人贬双童
大殿内。
八戒站在阴影里,看着阶前叩首的百花羞。
大颗大颗的泪珠又从眼角滚落,砸在青砖上。
他笨拙地抬起袖子抹了一把脸,向前迈出两步,双膝一弯,直挺挺地冲着玄奘跪下。
双手合十。
玄奘缓缓抬眼,温声问道。
“悟能,现在你愿去了?”
八戒将脊背挺直,用力点了一下头。
他侧过脸,目光投向殿外虚空中那两道凡人看不见的虚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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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冥地府
忘川水泛着浑浊的黄光,无数魂魄在在浪头中沉浮。
河畔阒(qù)然无声。
八戒扛着九齿钉耙,与手执拂尘的太白金星并肩前行。
跟在他们身后的,是奎木狼和玉女。
奎木狼一直低着头,乱发遮蔽了面庞。
玉女的魂魄飘忽,却有些许轻松。
行至轮回井畔。
太白金星停下脚步,转过身,拂尘搭在臂弯:
“奎宿,玉女。此番情劫,既是惩罚,亦是给你们留的一线自救生机。”
玉女转头,看了奎木狼一眼。
她收回目光,纵身一跃,毫不犹豫地坠入翻涌的幽绿旋涡中。
奎木狼猛地踏前一步,喉结剧烈滚动。
太白金星看着他,叹息声在阴风中散开:
“因复活那百花羞,玉女舍了部分命魂。”
“故而转世之后,她无论变成何物,都会神智不全,或癫狂,或偏执,她会恨你、折磨你。”
奎木狼的身体猛地僵住。
太白金星眼神无悲无喜。
“而你无论变成何物,都受那情劫宿命牵引,皆会与其遇见,但都会放不下,求不得,直到十三世情劫度尽。”
“这,也算是你们的报应。”
奎木狼僵硬地站在井边。
半晌,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未能吐出一个字。
他闭上眼,正欲向前迈步跳入轮回。
“等等。”
八戒突然开口。
奎木狼身形一顿。
八戒没有看他,目光越过轮回井,看向无尽的黑暗。
“老猪我懂这滋味。”
声音低沉,带着浓重的鼻音。
“疼是真疼,苦是真苦,但你活该受着,去罢,熬着吧。”
“老哥。”
“若能再相逢,下次俺请你吃饭。”
奎木狼回过头,深深看了八戒一眼,纵身跃入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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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象国。
皇家陵寝外黄土新翻。
那长子的尸首已被安葬在皇家陵园最向阳的位置。
碑上无名,只刻了一株白花与两棵小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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