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圣僧的自我修养 第62章

  玄奘不为所动,声音在夜空中微微沉下,如古井无波:

  “昔舍卫城外,有比丘名净莲。其人持戒精严,常行布施,心似芙蕖,绝无尘垢沾染。”

  “城中有一乞丐,性情贪戾,心思粗恶。初遇净莲,乞食得饱;复求衣,衣得。”

  “乞丐步步紧逼,强索比丘钵盂、坐具,后竟妄图霸占比丘之茅屋。”

  “稍有不顺,便当街恶骂,毁谤比丘:‘吝啬无慈,假善欺世’。”

  “路人无不愤慨,均劝诫比丘:‘此人贪得无厌,恩将仇报,大师慈悲,但也应速速远离,以免自取其辱!’”

  “净莲比丘默然不答。不起嗔心,不发怒火,不生弃念。”

  “比丘待乞丐依旧温言软语,饥则施食,寒则施衣,唯断然拒绝其余无度索求。”

  “乞丐日夜叫骂不休,比丘端坐正念,心如止水。”

  “日复一日,乞丐见比丘清净无染。骂之,比丘不怒;索求,比丘不纵;温慈之心,历久弥坚。”

  “乞丐见之,则如同身处火狱,夜夜难以入眠,随即病倒,无人愿帮,比丘闻之,悉心照料,直至其痊愈。”

  “乞丐见比丘,忽生大愧疚,伏地叩首哭喊道:‘我贪戾如饿犬,大师待我如佛子。我今日方才彻悟,恶语伤及不了大师分毫。贪求之火,单单焚烧我自己的五脏六腑!’”

  话音落处,玄奘一步迈出,探出手,一把攥住了骷髅冰凉的臂骨。

  恰如净莲托起了乞丐。说道:

  “心若清净,纵身处恶境,亦如莲花,出淤泥全无染着。”

  玄奘直视骷髅空洞的双目,字字铿锵:“他人的恶语贪求,为淤泥;己身的清净心,为莲花。淤泥难污莲花,恶境难扰净心!”

  “若自身无法守住清净心,当适时抽身,免生嗔恨。此举绝非弃之不度。而是方便之心,莫作强求。”

  夜风中,只有玄奘的声音缓缓传来:

  “若人不能舍于财物,虽有善心,不能增长。”

  “若人能施,虽有贪心,胜于不施。”

  “智人行施,不为报恩,不为求事,不为护惜悭贪之人,不为生天人中受乐,不为善名流布于外,不为畏怖三恶道苦。”

  “于恶行者,不应生嗔,亦不应舍。应生悲悯,以善方便,令其改恶。”

  “所作诸善根,皆悉回向菩提,不著三界果报!”

  佛音入耳。

  骷髅僵住。

  眼眶深处的绿火剧烈收缩、翻滚。

  喉骨发出一连串怪异的“咔咔”声,最终化作极度凄厉的自嘲大笑。

  “哈哈哈哈……心不净!求不得!”

  随后撇开玄奘的手。

  仰天长啸,笑得前仰后合,骨节疯狂作响

  “对!对!对!您说的对!我合该下无间地狱!永不超生!”

  笑声突兀地折断。

  骷髅猛地低下头,死死咬住下颌骨,空洞的目光如实质的利刃般,狠狠剜向面前的玄奘。

  “可是圣僧!”

  它一字一顿,骨骼咬得嘎吱作响:

  “那个不孝父母的畜生呢?

  “那横行乡里的纨绔呢?”

  “那爹娘呢?”

  “那婴儿呢?”

  “还有那全家死绝、连骨头都化成灰的孤女呢!”

  “你们依旧救不得!”

  “一个都救不得!”

  夜风再次凄厉地刮起,卷动满地尘沙。

  “圣僧,您是圣僧,您讲的好,境界高!自然都愿听您讲!不是人人都是圣僧,也不是人人都能遇到圣僧!换做他人,单凭这般讲论佛法,根本无人理睬!他们只会嗤笑你是个疯子,让你滚得越远越好!”

  骷髅一把甩开玄奘的手,步步后退。

  它双臂大张,又笑着嘶吼道:

  “唯有小僧的法子行得通!”

  “人皆渴求解脱,谁愿忍辱含冤!”

  “唯有小僧这般,有仇报仇,有冤报冤,才是度!!”

第77章 生生世世,定度尔等

  白虎岭的夜色黏稠如墨,满地尘沙僵在半空,似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死死按住。

  玄奘静静看着眼前近乎癫狂的骷髅。

  没有喝止,没有怒目。

  他向后撤出半步,僧袍下摆扫过粗粝的碎石。

  双掌合十。

  弯下脊背,对着这具满怀怨毒的骷髅,深深鞠了一躬。

  “你说得没错。”

  玄奘的声音极沉,带着一份罕见的沙哑。

  “世间大苦,贫僧救不尽。世间大恶,贫僧度不完。世间愚痴不信,贫僧也强扭不得。”

  他保持着躬身的姿态,字字如铁,砸在寂静的夜里:“你所见之痛,皆是真痛。你所愤之不平,皆是真不平。”

  骷髅猛地僵住。

  眼眶深处剧烈翻滚的绿炎骤然停滞。

  它似是没料到玄奘会作此反应,大张的双臂一点点垂落。

  空洞的眼眶直勾勾盯着面前的僧人,下颌骨半张着,竟不知该作何言语。

  玄奘缓缓直起身,目光如幽寒的星辰,直刺入骷髅空洞的眼眶。

  “佛昔在世,亦不能令无缘者信,不能令定业者顿消,不能令刀兵饥馑一时尽灭。”

  玄奘眼睑微垂,看着枯骨的指尖,“若佛法能尽度,世间早无地狱,无众生,无苦厄。”

  “你骂得对,这些是我等之过。”

  玄奘顿了顿。夜空深处隐隐传来极沉闷的雷音,仿佛隔着千百年的岁月。

  “菩萨未尽漏,先度众生,如盲人引盲,而能俱出荆棘之林。”

  玄奘语速放缓:“贫僧是凡夫,未证菩提,亦是盲人,不敢言俱出荆棘之林。

  但修行,如盲者提灯,虽看不清,仍有光亮,故而举灯照路。

  贫僧不敢因‘救不尽’而不救,不敢因‘度不成’而不度,更不敢因‘人笑我、骂我、赶我’而闭口。”

  他转过头,望向那红衣女子消散的虚空,复又回头,凝视骷髅。

  “你言‘不是人人皆为圣僧’。正因如此,贫僧才要向西求法。”

  “贫僧度人,也想教人自度。”

  “那女子能放下,并非因贫僧之故,是她自己心死执尽,苦海自歇。”

  “你今日能怒、能痛、能诘问贫僧‘为何不救无辜’,皆因你心中尚存良知,尚存慈悲,尚存不忍。”

  “此即是佛性。不曾灭,不会坏。”

  玄奘微微颔首,语气温沉。

  “你怨天怨地怨众生,是因为你无法原谅你自己。”

  “地狱不在别处,只在你死死攥住、不肯放的心。”

  “贫僧不哄你‘一切皆能得度’。”

  “贫僧只告诉你,可以不被爱恨吞尽,可以不随恶沉沦。”

  “能信此一句,便是度;”

  “能松一分执,便是脱。”

  夜风重起,卷动玄奘宽大的袖袍。

  “即使贫僧非为所谓圣僧,世人笑我、唾我、赶我、弃我。”

  “贫僧亦独守此句: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自净其意,是诸佛教。”

  “你听得进,我便讲。你听不进,我便等。”

  “等你放下,等你爱没,等你恨消,等你自肯回头。”

  “贫僧再与你讲!”

  话音落地。玄奘后退一步,再次合掌。

  对着骷髅,也对着那片深渊般的夜色与虚空,深鞠一躬。

  一声极轻的叹息从他唇间溢出。

  “贫僧所能只有能为尽为。虽晚至,断无不至,唯此而已。”

  “望施主见谅。”

  “若此世度不得你等,便还来寻我。”

  “生生世世,我总能度了你等。”

  “此番西行若不成,贫僧便再来。”

  “生生世世,我定度了你们。”

  以玄奘为中心,四周的空间泛起水波般的涟漪。

  悟空猛地握紧金箍棒,瞳孔微缩。

  只见玄奘躬身的位置,虚影次第重叠,先是九道,后是无数道。

  那些身影,千姿百态。

  有的穿着破败不堪的粗布僧衣,有的披着熠熠生辉的锦镧袈裟;

  有的手持枯木禅杖跋涉于黄沙大漠,有的双膝跪于血海修罗的尸山之上;

  有的穿着青灰道袍,有的做读书人打扮,有的甚至只像个挑担种地的凡夫俗子。

  千万个玄奘,跨越了无数个劫数与时空。

  在此时、此地,一同合十,躬身。

  重重虚影最终在玄奘身上汇聚。

  千万个声音交织在一起,化作一道重叠混响:

  “生生世世,定度尔等。”

  骷髅死死盯着那一幕。

  它张开下颌,喉骨深处挤出“咯咯”的摩擦声。

  它想驳斥这虚伪的大愿,想撕碎这可笑的承诺。

  可它一个字也吐不出。

  它没等到居高临下的说教,没等到推脱因果的辩经。

  这个人,认了所有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