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圣僧,灭了尸魔。”
它再次直起脊骨,空洞的眼眶深处似有一丝化不开的悲凉。
玄奘端坐在青石上,僧袍在风中微拂,左臂上无半点伤痕,他静静注视着这具全无妖气的白骨,缓声问道:
“你谢贫僧度了冤魂,谢贫僧灭了尸魔。那你呢?”
白骨沉默片刻。
“小僧确还有一事不解,望圣僧解惑。”
说罢,它重新拜倒,双肘、双膝与头骨依次贴伏于地。
行罢大礼,方才起身,双掌合十,徐徐道来,但似换了一个人:
“我自幼家境优渥,生得一副好皮囊,天资也算聪颖。家中长辈教导与人为善,我便时常开仓,救济乡野穷苦。”
“可我不开心。”
白骨的下颌骨微微张合,透出深深的疲倦:
“许是我太过通透,看得太明白。我今日施舍一斗米,他们感恩戴德;明日再施,他们便习以为常。”
“待到后来逢遇灾荒,我家中存粮稍有不济,少给了一口,他们反倒成群结队上门索要。”
“他们堵在门前,言语轻慢,指着我的脊梁咒骂,竟把我当作予取予求的痴傻愚人。”
骷髅的颈椎发出细微的脆响,头颅微微偏转,似在回忆:
“我自问一心行善,换来的却是怨怼与轻视。我常坐在院中自问:是我做得不够好吗?为何我一片赤诚善心,反遭这般作践?”
“唯有一位青梅竹马,与我自幼相知。两家世交,她常伴我左右,轻声劝慰:‘行善本是本心,不必挂怀他人口舌。’”
“我深爱于她,原盼早日迎娶,与她安稳度过一生。可心中那团疑云,终究死死盘踞。为何我帮了人,他们还要骂我?是我做得不够好吗?”
风渐渐大了,吹得地上的落叶四处翻滚。
“久而久之,我郁结成疾,气血凝滞,卧病在床。”
“恰逢一位行脚僧路过,受我家款待。他站在我的榻前,看我这般模样,摇头长叹:‘你这是烦恼障深重,被世情缠缚,不得出离。’”
白骨的双手依旧合十,灵台中的声音多了一丝微颤:
“他留下一卷经书。言说依经修行,修成了,便能断掉这些烦恼。”
“经云:修此法门,观身不净,观心无常,可断烦恼,得舍摩他定。”
“云何名为触欲解脱?若有比丘能观白骨,作是思惟:色者即是四大所造,四大所造即是无常性无坚牢,离散之法皮毛肉血。智者云何于是身中生净好相?”
“作是观已,悉于一切十方净色,即时获得不可乐相。”
“是比丘复作是念:我于是相乐修习者,则得断除一切烦恼生老病死。是名舍摩他。”
徒弟们都没有插话,只是玄奘缓缓闭上了眼睛。
“我病中如抓浮木,便依经修行,日夜观想白骨,观身如幻,只求断除这无边烦恼。”
白骨的声音透出一股喜悦:“许是我果真与佛有缘,我修得极快。没过多久,我便能看到我身上的白骨。我发现自己当真没了烦恼,再遇周遭纷扰,身心清净无垢。”
“如是风者,从何处来,去至何处!”
玉色骷髅本静静跪坐,忽然间,骨节相撞,发出“喀喀喀”的密集脆响。
这具没有血肉的躯壳,竟剧烈地颤抖起来。
“但清净马上变成了恐怖。”
声音骤然拔高,带着彻骨的寒意与绝望:
“随着继续修炼,我眼中的世界变了。”
“我看向高堂老父母,看向满院仆役,看向床前为我端茶递药的她……”
白骨猛地抬起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空荡荡的面颊,指骨深深抠进眼眶,整个身躯抖若筛糠。
“满目皆是白骨森森!他们对我关切轻语,落在我的眼里,便是一具具骷髅张合着下颌,发出干瘪的怪音!他们的关心,如同炼狱!”
“我分不清谁是谁,看不清面前之人!”
风穿过白骨的肋腔,发出凄厉的呜咽。
它伏在地上,骨架颤抖不止,仿佛又坠入了那个丧失了一切人伦温情、满目皆是大恐怖的深渊。
“我再也受不住了。”
那清朗的声音染上了绝望的沙哑:
“我想去找那个行脚僧。我想质问他,让他告诉我,我是怎么了?我是修错了吗?为何这斩断烦恼的法门,竟比那烦恼本身更像地狱!”
“那时我已经订婚。院子里挂满了红绸,马上就是大婚之日。”
“可我越来越害怕。我看不到满堂喜庆,只看到一群惨白的骨架,张合着没有皮肉的上下颌,挂着刺眼的红布。”
“故而,我逃了。在新婚前夜逃出了家,也抛弃了她。”
玄奘静坐不语。
“我没找到那行脚僧。”
白骨的声音透出深深的疲倦与绝望:“因为我看谁都一样。集市上、官道边,全是一具具游走的骷髅。这人间,彻底成了鬼域。”
“我万念俱灰。我开始憎恨,开始怀疑那个行脚僧,怀疑他给的根本不是佛法,是邪术!我日日骂他,夜夜谤佛。”
不知哪里来的风,卷起几片残叶,打在白骨光洁的肩胛上。
“但是,不知怎的……”
骷髅的语气忽然一转,透出一种近乎虚妄的狂喜,它猛地直起上半身:
“突然有一天,我在溪水边低头饮水。水洼里的倒影变了!我又能看见人了!”
“我的肌肤慢慢长回来了,带着温热的血色。我看向路边的樵夫,他们也有了皮肉眉眼。”
“我太高兴了!我以为劫难过去了,魔障已破!”
“我拼了命地往回跑。我要回家,我要去父母膝前磕头认错,我要找到她,我要向她道歉,我要和她成婚!”
原本透着狂喜的声音,如同被抽干了所有的生机,化作一种似愤怒似冷漠的平淡:
“可是当我回去,发现一切都变了。”
第73章 剔骨熬情
“可是当我回去,发现一切都变了。”
白骨的声音里透出一种死寂的冰寒。
“我家朱漆大门碎裂在地,门槛上结满蛛网,院中长着半人高的荒草。”
“街坊邻里看我的眼神,像在躲避一团瘟疫。从他们的窃窃私语中,我知道了我逃走后的事情。”
“我逃婚当夜,老父亲急火攻心,呕血数升,母亲悲痛欲绝,双双在七日内撒手人寰。”
“而她……被我家亲眷指着鼻子痛骂,说是她命带刑克,是个扫把星。他父母将她扫地出门!”
“她受尽乡民唾骂与白眼,最终被赶出村子。她疯了,独自呆在这白虎岭的深山幽谷里,自生自灭。”
骷髅的下颌骨再未发出半分碰撞的声响。那平淡的语调里,听不出癫狂。
骷髅流不出眼泪,只剩彻骨的绝望。
“至于我家那些田契、地契、库房里的存粮与银两……”
“全被那些平日里称兄道弟的叔伯,被我无数次开仓救济过的乡民,借着操办丧事、讨要旧债的名头,搬了个干干净净。”
“连我父母事先备好的棺木也被换成最差的,最后无人下葬放在堂中,那棺材上的铜钉,后来都被人撬走了。”
夜风骤寒,如刀刮骨。
悟空听到此处,眉头猛地皱紧,握着金箍棒的手背暴起根根青筋。
八戒倒吸了一口冷气,小眼睛里燃起一团无名业火。
小白龙也是皱着眉头,不知在想什么,只是身后有白气升腾。
就连一向木讷的悟净,眼中竟都生出了几分怒意。
玄奘依旧垂目闭眼,轻捻佛珠。
“我站在破败的院落里,看着穿着我家绸缎、吃着我家米粮却在门口指指点点的乡亲。”
骷髅缓缓转动颈骨,空洞的眼眶直直望向青石上的玄奘:
“圣僧,你知道那一刻,我看见了什么吗?”
“皮肉剥落。”
“我眼前的世界,再次变了。”
“那些贪婪的嘴脸,那些虚伪的假笑,那些指着我的手指……全都没了。”
“依旧是一具具白骨。这一次,这白骨之上,爬满了蠕动的蛆虫,散发着比死尸还要恶臭的贪欲、嗔恨与愚痴。”
“我突然悟了。”
白骨重新双掌合十,姿态无比虔诚,声音在寒风中透出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彻悟:
“那行脚僧没有骗我。这世间,本就污秽不堪。我眼见的皮囊,不过掩盖这污秽的幻象。我行善救济的根本无人,全是一群披着人皮的饿鬼。”
“那一刻,我对之前恐惧的满目白骨,再未生出半分波澜。”
“我没去寻那些财物,也没理会那些骂我不孝、说是我害死全家的声音,没去管那些骷髅恶鬼。”
“我转过身,一头扎进了这白虎岭。”
“我只有一个想法。我要找到她。”
山林间传来,风声呜咽夹杂着一些鸦鸟的粗嘎啼叫。
“万幸,我找到她了。”
白骨的下颌骨微微打着颤,凄凉的笑声中透着诡异:
“可是她真的变成了一具白骨,身上还挂着碎成布条的嫁衣。”
骷髅猛地抬起头,惨白的指骨死死扣住地面的泥土,语气竟带上几分诡异的狂喜:
“圣僧!”
“我悟了啊!脱去皮囊,不过二百零六块残骨;芙蓉白面,尽都是带肉骷髅。”
“众生皆苦!所以我来帮他们解脱。”
“我返回村子。”
“跪下求村中的铁匠,施舍我一把刀,随便一把就行。许是见我可怜,他掷下一把,让我快滚。我也劝他快走。他似是看出了什么,竟真的逃了。”
“然后,我点起一把火,烧了那座老宅子,连同我的父母。”
“我提起刀,离开火光。”
“那些吃了我的粮、拿了我的钱、却又欺辱了她的,我一刀一个,一刀一个……”
白骨的手臂在虚空中挥动,发出利刃破风般的骇人脆响。
“回过神来,全部都干净了。那般清净!那般自在!”
“我送他们超脱,度他们脱了这五浊恶世。”
“后来,我带着她走了。我想,只要多做些好事,积攒功德,定可度她。”
“我看到荒年绝粮,亲生爹娘易子而食,最终又饿死。我便将他们一同融进她的身体,让他们全家团聚。”
“有那富家纨绔,为一晌贪欢,逼得清白女子悬梁泣血、家破人亡。”
“我斩了那纨绔,打散魂魄,叫他永不超生。又把那女子一家的怨魂,全数融入她的体内!”
“有那逆子不孝,棒打爹娘。我当着他爹娘的面,活剐了他,叫他剔骨还父,割肉还母。”
“他爹娘竟反骂我们是妖怪,吃了独子,要我们偿命。我未曾还手,我不怪他们,因为他们身在苦中,不得超脱。”
“他们一直打,一直打,打到自己双拳溃烂,呕血身亡,我也将他们一并融了进去。”
白骨的语速越来越快,空洞的眼窝里燃起幽绿的执火:
“我遇苦便度,见怨就伸!”
上一篇:模拟千万年,我被认证为红尘仙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