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了五庄观,一路向西。
山势渐行渐险,林木越发幽深。
这一路上,气氛却显得有些沉闷。
平日里那个上蹿下跳、捉弄八戒、逗弄阿虎的猴子,这几日却变得格外的安静。
他扛着金箍棒,耷拉着脑袋,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脚下的步子沉重,踢得路边石子乱飞。
“猴哥,你这是咋了?”
猪八戒凑上前去,用猪肘子拱了拱悟空的胳膊:
“刚收了徒弟,还是个道君之子,天地灵根,多大的喜事啊!怎么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孙悟空没理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肩膀一抖,将八戒拱开,继续闷头赶路。
“去去去,别闹,烦着呢,呆子少理俺。”
玄奘骑在虎背上,目光却一直落在悟空的背影上。
自从那日他以身承接煞气,眉心多了一点红痣之后,悟空便一直如此。
“悟空。”
玄奘开口,声音温和。
孙悟空身形一顿,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他看着玄奘,目光在触及师父眉心那颗殷红如血的朱砂痣时,像是被烫了一下,迅速移开,看向路边的野草。
“师父,有何吩咐?是渴了还是饿了?”
玄奘轻拍阿虎,示意停下。
他看着自己的大徒弟,轻声道:
“为师不渴,也不饿。”
“只是见你这一路心神不宁,可是心中有结?”
悟空抓了抓腮,强挤出一丝笑意:
“嘿嘿,师父多虑了。俺老孙是谁?齐天大圣!能有什么结?就是这路不好走,想着早点翻过去罢了。”
“出家人不打诳语。”
玄奘静静地看着他,温言道:“有事要跟师父讲。”
悟空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他沉默了许久,忽然把金箍棒往地上一杵,发出“当”的一声闷响。
他低下头,声音有些低沉,带着沮丧:
“师父……俺老孙答应过,要护送您上西天,保您周全。”
“可这一路走来,每逢大难,……到头来,都是您自己在扛。”
悟空猛地抬头,指着玄奘眉心的红痣,眼眶竟然微红:
“无论是在那斯哈里国,还是那天在五庄观,俺只能眼睁睁看着您自己撑,却连那道业力屏障都打不破!”
“俺有一身通天彻地的本事,却护不住师父……俺心里……愧得慌。”
“俺算什么齐天大圣!”
他太强,所以不能容忍自己的无力。
他太重诺,所以觉得自己没有信守承诺。
在他看来,师父的每次受苦,都是他这个徒弟的失职。
玄奘静静听完自己的大徒弟所说,走上前去,盯着他的眼睛说道:
“悟空,你以为,何为‘护’?”
悟空答道:“自是降妖除魔,遇山开路,遇水搭桥,不让师父受半点损伤,平安到西天。”
玄奘摇了摇头,目光深邃:“悟空,这便是所知障。”
“所知障者,谓如有一,心怀变悔;依因净戒,不生欢喜。不欢喜故,不生适悦。如是乃至心不得定。心不定故,无如实知,无如实观。”
“你非是被名号所困,你是太在意为师,关心则乱。”
“你因太想护我周全,容不得我受一点苦,故而见我受难,便心生变悔,觉得自己无能。”
“心怀愧疚,便不生欢喜;不生欢喜,便心神不宁,看不清真如。”
玄奘抬起手,轻轻抚过猴头,轻声说道:
“此乃为师之过。”
“如此,接下一难。为师便由你安排,你看可否?”
悟空一愣,抬头看向玄奘,那眼中不仅是慈爱更带着期许。
“好!”
悟空咧嘴一笑,眼中金光大盛,一手杵着棍子,一手叉腰:
“既如此,那师父可坐稳看好了!”
“这下一难,俺老孙来平!”
“俺齐天大圣也要遇苦便度,逢难便救!!”
第65章 如如不动
师徒一行,继续赶路
日头偏西,天色渐沉。
前方现出一座高山,峰峦如剑,直插云霄。
怪石嶙峋间,隐约可见虎狼成阵,麂鹿成群。
取经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停下歇脚。
自从得了玄奘首肯,接手这一难的安排,孙悟空就像是换了个人。
那个前几日还耷拉着脑袋、满腹心事的猴子,此刻精神抖擞得过了头。
他一刻也不闲着。
一会儿凑到八戒跟前,嬉皮笑脸地问起天庭旧事,非要逼问嫦娥仙子当年到底穿的是白裙还是红衫,惹得八戒一张大脸气成了猪肝色。
一会儿跳到小白龙身边,絮絮叨叨地问起西海龙宫的珍宝有多少,龙王的媳妇是不是也很多,他有没有。
一会儿又去拔了正在睡觉的阿虎一根胡须,疼得那猛虎嗷地一声跳起来,冲着猴子呲牙咧嘴。
就连悟净也没能幸免,被悟空缠着背诵经文,背错一个字就要被敲一下脑门。
直到把所有人都折腾得灰头土脸,“怒目而视”。
悟空才心满意足地负手而立,摆出一副师兄派头:
“师父说了,这一难俺老孙全权负责!”
“莫要这般看着师兄,这是在考验你们的禅心!助你们修行!”
“懂不懂?!”
正说着,悟空忽然鼻翼耸动,像是闻到了什么极诱人的香气。
他纵身一跃,跳上云端,手搭凉棚,火眼金睛金光一闪,向着正南方向望去。
只见那向阳的山坡上,点点殷红如血,在夕阳下分外惹眼。
“桃子!”
悟空眼睛一亮,他一个跟头翻下来,落到玄奘面前,喜滋滋地说道:
“师父!那边山上有桃子熟了!那颜色,一看就是好东西!”
“俺老孙去摘几个给您尝尝鲜!您且坐着,俺去去就来!”
说着,也不等玄奘回话,纵起祥光,化作一道金线,直奔那南山而去。
看着悟空消失的方向,猪八戒一屁股坐在地上,把钉耙往旁边一扔,满脸委屈地蹭到玄奘身边:
“师父!您也不管管那死猴子!”
“刚才还是霜打的茄子,这会儿又成了窜天猴!捉弄俺们也就罢了,这还没个定性,说走就走,万一来了妖怪咋办?”
玄奘盘膝坐在一块青石上,闭目养神,并未睁眼,只是淡淡道:
“随他去吧。”
“此难既交由于他,便听他的安排。这是他的修行。”
玄奘顿了顿,语气平和: “悟能,不取于相,如如不动,在烦扰处静心,不被外相所扰,也是你们的修行。”
说罢,他便又闭上眼睛,手中佛珠轻捻,默诵经文。
猪八戒讨了个没趣,嘟囔着一巴掌拍在自己脸上: “我就知道师父偏心!还修行……这被捉弄也是修行?”
他愤愤地抓起一块石头,狠狠扔进远处的草丛里。
玄奘没有回答。
……
常言道:山高必有怪,岭峻却生精。
大圣去得急,动静大,那祥光划破长空,早已惊动了岭深处的存在。
阴风惨惨,乱石嶙峋。
一具晶莹剔透的白骨,正静静地躺在乱石堆中。
那骨头白得渗人,却又润得像玉,不似凡人死后枯朽。
此地正是那尸魔作祟,白骨成精。
随着一阵阴风吹过,那枯骨之上,忽然涌起一阵黑雾。
黑雾翻滚,片刻后,竟化作一个身姿婀娜的女子。
女子身披轻纱,容貌绝美,只是那双眸子深处,透着一股贪婪与冰冷。
她驾起一阵阴风,立于云端,遥遥望着底下那一行人。
目光穿过层层林木,最终死死锁定在了坐在青石上闭目诵经的玄奘身上。
“好纯净的气息……”
女子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病态的陶醉:
“早就听说从东土来了个取经人,是金蝉子转世,十世修行的高僧。”
“今日得见,真是造化啊……”
她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惨白的嘴唇:
“果然还是得道高僧的身子香啊……这附近的和尚都被我吃干净了,大多肉都是臭的,哪比得上这大唐圣僧?”
她目光流转,又看了一眼守在玄奘身边的猪八戒、沙僧和小白龙,眉头微蹙。
“但这几个同行之人看起来有些本事,不好惹。”
“……硬拼不得,就得智取。”
正盘算间,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破空之声。
女子猛地抬头,只见一道金光从南山折返,速度极快。
那是孙悟空!
女子一惊,身形瞬间化作一阵黑烟,钻入了地下的乱石缝隙之中。
孙悟空落在云头,并未直接下去。
他刚才在摘桃时,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
那是一种被窥视的感觉,像是有一条毒蛇在暗处吐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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