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变得粘稠,仿佛在水中行走。
逸散的神力不再是无形的,而是化作了一缕缕肉眼可见的灰色雾气,在废墟间缭绕。
终于。
穿过一条长长的回廊,雷洛来到了一座宏伟的大厅。
大厅的穹顶早已消失,抬头就能看到那轮虚幻的圆月。
在大厅的中央,原本应该伫立着神像的位置,如今只剩下一堆碎石。
神像的头颅滚落在角落里,半张脸埋在尘埃里。
而在那堆碎石前方。
在离地一米的半空中。
悬浮着一枚晶体。
它呈菱形,通体灰白,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就像是一颗即将破碎的心脏。
其上闪烁着微光,每一次闪烁,都会有灰白色的流光从裂缝中渗出,化作狂暴的空间风暴,席卷四周。
神格。
一枚真正的,神灵的神格。
哪怕已经破碎,哪怕已经失去了主人的意志,它依旧散发着一种让人忍不住想要顶礼膜拜的至高气息。
灰白色的神格在半空中缓缓旋转,每一次转动,都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一颗石子,激起肉眼可见的波纹。
那是被具象化的规则之力。
即便离着还有十几米。
在这个距离,雷洛也能清晰地感觉到皮肤上传来的刺痛感,仿佛有无数把细小的刀刃正在切割着周围的空气。
“空间规则!”
雷洛轻声自语。
“一位掌握了空间权柄的神灵,最终也只剩下了这一块石头。”
哪怕是神,死后也不过是一捧尘土,一块结晶。
趴在他头顶的煤球有些躁动。
它黑色的爪子不安地踩了踩雷洛的头发,把原本整齐的发型踩成了鸡窝。
一双眸子死死盯着那枚神格,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
“嗷呜!”
煤球从雷洛的头顶跃下,轻巧地落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
它没有像往常那样大大咧咧地扑上去,而是弓着身子,小心翼翼地绕着那枚神格转了两圈。
雷洛笑了笑,蹲下身子,视线与煤球平齐。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煤球的后脑勺。
“去吧,它是你的了。”
煤球猛地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了雷洛一眼。
在得到肯定的眼神后,煤球转过头,身上的气势陡然一变。
它张开嘴,这一次他并没有像以前那样召唤出巨大的巨龙虚影进行鲸吞,而是缓慢地凑了过去。
它先是嗅了嗅。
确定了其中浩瀚如海的空间本源。
“咔嚓。”
煤球才张开嘴,将那枚菱形的神格一口吞下。
灰白色的光芒大盛,将黑猫小小的身躯完全吞没。
雷洛下意识地眯起眼睛,右手按在剑柄上,精神力高度集中。
那枚神格在进入煤球口中的瞬间,竟变得异常温顺。
煤球鼓着腮帮子,像是在吃一颗硬糖,费力地咀嚼了两下,然后脖子一伸。
咕咚。
吞下去了。
“嗝!”
煤球打了个饱嗝,嘴里喷出一股灰色的烟圈。
它摇晃了一下脑袋,似乎有点上头,四肢开始不听使唤地打结,像个喝醉了的醉汉。
肩膀上的闪电化作的蓝猫歪了歪头,看了看自己的老大哥,似乎觉得这场面不够壮观。
然而,下一秒。
“轰隆!”
一声巨响仿佛从灵魂深处炸开。
随着神格被吞噬,支撑这片破碎空间存在的惟一支柱,消失了。
神殿的废墟开始剧烈摇晃,头顶那轮虚幻的圆月瞬间崩碎成无数银色的光点。
巨大的石柱纷纷倾倒,砸在地上激起漫天烟尘。
最恐怖的是空间本身。
四周的墙壁、地面、空气,开始像摔碎的镜子一样剥落。
黑色的虚空乱流从缺口中疯狂涌入,带着毁灭一切的吸力,要将这里的一切都拉入无尽的黑暗。
“该死,这就开始塌了?”
雷洛脸色一变,一把捞起还在地上醉酒转圈的煤球,塞进怀里。
“煤球!别睡了!开门!”
雷洛大吼一声,同时挥手将落到头顶上方的一块巨石打飞。
怀里的煤球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似乎还没搞清楚状况。
它听到雷洛的吼声,才反应过来。
“嗷!”
煤球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原本黑色的毛发瞬间炸起。
它强忍着体内的神力激荡,两只前爪在虚空中疯狂挥舞。
撕拉!
一道漆黑的空间裂缝被它硬生生地撕开。
但因为煤球力量的失控,这道裂缝极不稳定,边缘疯狂颤抖,随时可能闭合。
“走!”
雷洛没有犹豫,一把捞起煤球,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冲向那道裂缝。
就在雷洛冲入裂缝的前一秒。
身后的大厅彻底崩塌。
神殿、废墟、连同整片空间,全部被虚空乱流吞噬,化作了虚无。
……
黑暗。
旋转。
失重。
“砰!”
雷洛感觉自己像是被炮弹一样飞了出来,重重地摔在坚硬的地面上。
因为煤球状态不好,这次的空间穿梭是最难受的一次。
“咳咳……”
他狼狈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
煤球已经彻底昏睡过去了。
它的身体蜷缩成一团,黑色的毛发表面流转着一层淡淡的灰白色光晕,呼吸平稳绵长。
看来消化那枚神格需要不少时间。
雷洛轻轻抚摸了一下煤球的脊背,抬起头,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脚下是一片暗红色的土地,仿佛被鲜血浸泡过无数年。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硫磺味和血腥气,天空是压抑的铅灰色,没有太阳,只有云层后透出的暗红光芒。
远处,无数奇形怪状的黑色尖塔拔地而起,像是一根根刺向苍穹的长矛。
而在那些尖塔之间,密密麻麻的生物正在行军。
它们长着羊角,拖着长尾,皮肤呈现出深红或墨绿色,手中握着燃烧着火焰的鞭子和粗糙的兵器。
那是……恶魔。
雷洛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自己身后的虚空。
那道传送裂缝正在缓缓闭合。
而在裂缝的正下方,也就是雷洛现在站立的位置,是一座巨大的祭坛。
祭坛周围,围着这整整一圈身穿黑袍、手持骨杖的术士。
他们正保持着跪拜的姿势,眼神狂热而错愕地看着突然从天而降的雷洛。
显然,这帮人正在进行某种召唤仪式。
而雷洛,好死不死地,被煤球这次不靠谱的传送,正好投送到了人家的祭坛正中央。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一名领头的黑袍术士颤颤巍巍地举起骨杖,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变得尖锐刺耳。
“魔……魔王大人降临了!”
暗红色的天空低垂,仿佛触手可及的凝固血块。
雷洛拍了拍袖口沾染的尘土,目光扫过四周。
脚下的祭坛刻满了扭曲的符文,那些符文正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
那个领头的黑袍术士正五体投地,额头死死抵在粗糙的黑曜石地面上,身体抖得像筛糠。
周围那几百个长着羊角、拖着尾巴的深渊生物,更是大气都不敢出,手中的火焰鞭垂落在地,火星滋滋作响。
雷洛低头看了一眼怀里。
煤球睡得正香,肚皮随着呼吸一鼓一鼓,偶尔还吐出一个带着空间波动的灰色气泡。
“魔……魔王大人?”
黑袍术士见雷洛久久不语,壮着胆子抬起头,声音颤抖。
“您……您是哪位位面的主宰?”
雷洛面无表情。
他在思考。
这里显然是深渊,或者是深渊的某个位面。
煤球这货虽然平时不靠谱,但这次传送倒是歪打正着,把他送到了这群正在搞召唤仪式的倒霉蛋脸上。
既然来了,那就既来之,则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