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一般的寂静。
连水滴落下的声音都听不到。
“这就是第一帝国的开国皇帝,最后的归宿?”
雷洛有些难以置信。
这也太寒酸了。
哪怕是一个普通贵族的墓穴,恐怕都比这里要豪华得多。
没有陪葬品,没有壁画,甚至连个守墓的石像都没有。
“查理不喜欢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奥斯丁法杖点地,发出“笃笃”的脆响,在这空旷的陵墓中传出很远。
“他说人都死了,还要那些金银财宝做什么?不如留给活人买几把好剑。”
“他这一辈子,都在打仗。”
“生于战场,本该死于战场。”
“可惜……”
奥斯丁叹了口气,带着雷洛顺着走廊向深处走去。
走廊并不长,尽头是一个圆形的墓室大厅。
大厅依然简陋。
四周空荡荡的,只有正中央摆放着一口巨大的青铜棺椁。
那棺椁不知道存在了多少岁月。
原本的古铜色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厚厚的铜绿。
青铜棺没有任何铭文,也没有任何装饰。
只有一把剑。
一把插在棺材前的黑色巨剑。
剑身宽大厚重,表面都是铁锈,就像是一块刚从矿坑里挖出来的废铁。
奥斯丁走到青铜棺前,停下脚步。
“老伙计。”
老法师的声音有些沙哑。
“到了你醒来的时候了。”
寂静。
陵墓里依然是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
奥斯丁贤者也不着急。
他从怀里掏出一瓶酒。
他拔开瓶塞,将酒液沿着棺盖的缝隙缓缓倒下。
浓烈的酒香瞬间驱散了墓室里的腐朽气息。
“这世道,比你那时候还要乱。”
奥斯丁一边倒酒,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像是在跟隔壁邻居闲聊。
“我快顶不住了。”
“你要是再不起来,以后这酒,可就没人给你送了。”
酒液顺着铜绿流淌,渗入了棺椁内部。
咔。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紧接着。
轰隆隆!
沉重的青铜棺盖开始震动,与棺身磨擦,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刮擦声。
一股恐怖的气息从棺材缝隙中泄露出来。
就像是一头沉睡了万年的洪荒巨兽正在苏醒。
雷洛呼吸停滞,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两步,每一步都在坚硬的石板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哐当!
插在棺盖上的那把黑色巨剑突然弹起,自行飞入空中,发出欢快的剑鸣。
沉重的青铜棺盖向一侧滑开,重重地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埃。
一只手从棺材里伸了出来。
那只手并不粗壮,甚至有些干枯,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上面布满了老年斑。
但这只手稳稳地抓住了那把从空中落下的黑色巨剑。
紧接着。
一个人影缓缓从棺材里坐了起来。
他衣服领口半敞,露出干瘪的胸膛。
头发稀疏花白,乱糟糟地披在肩上。
看起来就像是路边随处可见的落魄老乞丐。
但他睁开眼的那一刻。
整个墓室仿佛都被点亮了。
那是一双浑浊,疲惫,却又蕴含着尸山血海般的杀气的眼睛。
那是只有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真正主宰过亿万人生死的帝王,才拥有的眼神。
老乞丐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骨骼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
他看了一眼站在面前的奥斯丁贤者,又瞥了一眼不远处的雷洛。
最后,视线落在了奥斯丁手中那还剩半瓶酒的瓶子上。
“这酒不错,够烈。”
老人的声音干涩,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奥斯丁贤者笑了,把剩下的半瓶酒递了过去。
老人接过酒瓶,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流下,他那灰败的脸色终于多了一丝红润。
似乎是烈酒灌注给他的力量,老人干瘪的身躯慢慢丰盈起来。
“哈!”
他长出一口酒气,随手将空瓶子扔到角落里摔得粉碎。
然后,他才慢悠悠地看向奥斯丁贤者,浑浊的眼珠里带着一丝无奈。
“奥斯丁,你这个老混蛋。”
老人撑着巨剑,颤颤巍巍地从棺材里站了起来。
他举起一根手指,在奥斯丁面前晃了晃。
“我的灵魂已经快要燃尽了。”
“奥斯丁,你知道的。”
“我只有最后一次醒来的机会了。”
“这一次之后,世间再无查理。”
奥斯丁贤者手中的木杖轻轻顿地,在空旷的墓室中激起一圈无形的波纹。
“放心,老伙计。”
他看着那个如同风中残烛般的老人,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混杂着悲凉与豪迈的笑意。
“我给你准备了一场最盛大的战场。”
奥斯丁上前一步,直视着查理的眼睛。
“光明神?”
“作为你的最后一战,够不够资格?”
墓室里安静了片刻。
查理一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干枯如鸡爪的手掌,又看了看手中那把锈迹斑斑的黑色巨剑。
“神灵?”
老人那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接着,一阵如同破风箱拉动般的笑声从他喉咙深处滚了出来。
“哈……”
“哈哈……”
“哈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
墓室在这狂笑声中瑟瑟发抖,灰尘簌簌落下。
整个地下陵墓都在震颤。
查理猛地将巨剑扛在肩上,他大步向外走去,每一步都踩得石板碎裂。
“走!”
“带我去屠神……”
“带我去……死在冲锋的路上!”
……
法师之城。
城南一家名为“蓝火”的酒馆。
酒馆的老板是个有着红鼻头的汉子,此刻正愁眉苦脸地趴在柜台上,看着角落里那个仿佛无底洞般的客人。
那是个人类老头。
穿得像个刚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乞丐,身上散发着一股陈腐的泥土味。
但他喝的酒,却是店里最贵的“烈火之心”。
这种用龙心果发酵,还要经过三次蒸馏的烈酒,寻常壮汉一杯下去就得钻桌底。
但这老头已经喝了三天。
整整三天三夜,没挪过窝。
雷洛推开酒馆的橡木门,门轴转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喧闹的酒馆内,不少法师和佣兵都在偷偷打量那个角落。
有人指指点点,有人面露鄙夷。
如果不是奥斯丁贤者亲自交代过,恐怕早就有人把这个看起来毫无力量波动的流浪汉扔出去了。
雷洛径直走到角落的桌旁。
桌上已经堆满了空酒瓶,像是一座水晶砌成的小山。
查理一世半瘫在椅子上,手里抓着一只不知是谁剩下的烤羊腿,吃得满嘴流油。
看到雷洛过来,老人费力地抬起眼皮,打了个带着浓重酒气的饱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