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佩雷兹一看卡罗这样子就知道他撑不住了，但作为一名有医德的义体医生，他还是会尽力抢救，为卡罗准备着麻醉。
卡罗用力吐着话，断断续续的字句，耗尽了卡罗仅剩的力气。
“读……我的行为数据……”
他眼底残存的光亮一点点熄灭，执念支撑着他吐出最后的嘱托。
“阻止……麦克斯……”
最后，他嘴唇反复翕动，一遍遍想把最后一个词说清楚。
“提阿……提阿……”
但他最终没有做到，这是他留在世间最后的声音。
下一秒，两手相合却只剩一个人的力气，勉强搭在卡梅拉掌心的手永远地垂落了。
卡梅拉浑身一僵，她才感觉到自己的衣服被雨水浸透了，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四肢百骸瞬间被冰冷与麻木席卷。
一旁的佩雷兹没有丝毫停顿，立刻拿起急救器械上前抢救。
卡梅拉退到一边，她感觉自己很累，全身上下都没有力气，她把手搭在装义体的架子上，支撑自己站着。
佩雷兹用了许多办法，但这一切只是徒劳。
“太晚了。”
佩雷兹收拾着器械，声音低沉沙哑，带着见惯生死的平静。
“伤口贯穿躯干，失血过多，还沾了灰土引发重度感染，脏器早就衰竭了，能撑到进我的诊所，已经是他求生的本能在硬撑，可惜。”
可惜，卡罗的命没硬过恶土流浪者的命运。
这句话算是彻底击碎了卡梅拉最后的侥幸。
她的手指再也勾不住架子，双腿一软，浑身脱力，踉跄着向后倒去，后背重重撞在另一个摆满义体的金属货架上。
她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
她一直紧绷着神经，扛住了所有危险，撑过了所有磨难，却终究没能留住身边最后的同伴。
累。
累到眼皮沉重，累到四肢无力，累到只想就地躺下，在义体诊所冰冷的地面上永远睡去，再也不醒。
佩雷兹看着瘫坐在地、一动不动的卡梅拉，叹了口气。
他见惯了这种场面，但他做不了什么，只能默默准备一支气动注射剂，随时准备给悲伤过度的人来上一针。
在夜之城，有时候所有的语言安慰都是徒劳，只有镇定药物能压住这崩塌的情绪。
几分钟后，卡梅拉僵硬麻木的指尖终于恢复了一点知觉，卡梅拉缓缓抬起沉重的身子。
她一步步挪到手术椅旁，看着浑身湿透的卡罗，喉咙像是被滚烫的血肉死死堵住，酸胀窒息的痛感扼住了她。
她张了张嘴，想要拜托佩雷兹把卡罗火化，可刚一发力，积攒已久的泪水瞬间决堤，大颗大颗砸落在沾满污渍的手背上。
她颤抖着伸出手，死死拽住卡罗冰冷的身体。
刚才无力的双手，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力气，她死死想要将卡罗的身体拥入怀中，像是想把两个人重新揉成一体。
诊所里只剩下女孩压抑的哭声，混着窗外的雨声，悲凉又绝望。
卡梅拉颤抖着把个人连接接入卡罗的尸体，她要完成卡罗嘱咐她的事。
数据开始读取，卡罗前段时间做的事，暗中的调查，和麦克斯的争吵全部被传输出来。
NCX，这是一个被提及了很多次的词。
卡梅拉还从卡罗和麦克斯的争吵里看到了卡罗那绝望的质问。
“为什么要杀害自己的族人？为什么要把流浪者部落一个个杀干净？麦克斯，你究竟在干什么！”
“我在让蛇邦更强大！只有脱去旧的皮肉，蛇邦才能新生！”
“那你可以让那些部族离开蛇邦，为什么要把他们全杀掉？”
“因为这片土地上只能有一个声音！”
看完这些，卡梅拉的大脑被冲击得一片空白。
她早就不像以前一样可以天天见到麦克斯了，但卡罗还可以，麦克斯交给卡罗处理很多事，大家都知道，卡罗是那个接班人。
前段时间，卡罗好像在查什么事，开始和麦克斯爆发冲突。
后来，传说开始流传，说恶土上有一些部族和蛇邦下面的小部落被灭族了，没人活下来。
没想到这些事和麦克斯有关。
“阻……阻止麦克斯？”
卡梅拉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麦克斯怎么会变成那样的刽子手？
卡罗，我该怎么办？
卡梅拉失了主心骨，她下意识想把卡罗摇醒，却触发了卡罗义手上特制的打火装置。
一簇火苗从卡罗的手指弹出。
给卡梅拉的身体带来了一点温暖。
第295章 疯土
夜之城又死了很多人，反倒是狗镇因为没了清道夫和乱七八糟的帮派，死亡率下降了不少。
但请别觉得狗镇是个好地方，这地界，底层人吃的药都要靠走私进来。
你说有没有正常路子的药？那你就得问问幽冥犬了，药攥在他们手上，有时候在地下停车场转一圈就算是花了大力气从外面搞来的特效药，价格翻好几倍。
“大清早下这么大的雨？”
维托今天早早来到了DTPD，他等着文森特过来装义体。
“以前也没见哪天下这么大的雨，搞不好是公司终于想清理底下人，要搞场大水卖诺亚方舟门票了。”
大乔在维托旁边应声，他刚刚吩咐手下人给邻居家送了点药，这鬼天气，生病了就糟了。
“大乔哥，这是真的吗？”
黑川新一立在两人身后，这小子对什么都很好奇，听了大乔的话，他马上接茬想再听听。
“假的，呃，但也说不好，说不定哪天上面的老爷想看我们在水里扑腾的样子，对了，别叫我大乔哥，大乔就行。”
“好的，大乔哥。”
大乔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黑川新一，这孩子不是说是荒坂学院的吗？怎么这么缺心眼儿？
维托让新一去帮她姐姐调试黑客椅，告诉黑川娜娜子进入加密子网等待消息，支开了这小伙子。
“从哪儿找来的小子？你直接去荒坂塔招兵了？”
大乔递给维托一支烟，大块头有心事，藏在心里不得劲，只能没话找话。
他想和维托说汉兹先生目的可能也是狗镇，但他又怕汉兹不给他报仇需要的情报。
“我去杀他老姐，结果连他和他姐一起变成我的小队成员了。”
“那还不如直接去荒坂塔招呆子学生呢，你还真是干佣兵有瘾。”
“你马西埃转世啊？对读书人恶意这么大，算了不聊别人，聊聊你和我吧。”
大块头藏不住事，维托早看出来了，维托让大乔去见汉兹本来是探探老家伙的底，没想到大乔回来什么都没和自己说，然后班尼特开始没事找事。
“怎么聊？”
“还能怎么聊，你至少有三句话要说。”
“你提醒提醒？”
“第一句，汉兹老头让你甩了加戈找班尼特？”
“你他妈给我义体里安监听了？”
大乔一看，维托这门儿清啊！自己还天人交战考虑要不要和维托坦白，结果维托自己全知道了。
“你们俩能憋什么好屁？班尼特那个大炮筒自己就跳出来了，我还用花功夫监听你？不过创意不错，下次我给你装一个。”
大乔把烟用力往雨里一丢，像是把一个包袱丢走了。
“第二句话你也提提醒。”
“汉兹给了你什么？让你愿意帮傻狗班尼特。”
大乔四下看了几眼，确定没人后他才压低声音说明原委。
“他给了我一份名单，名单上是以前杀我老爹的人，以前没本事报复，现在装了两个义体，我觉得我又行了，想给老头子一个交代。”
“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
大乔白了维托一眼。
“干嘛？我还得在脖子上挂个牌子说我全家就我一个了？”
维托也白了大乔一眼。
“说话这么呛？老子还想赞助给你个义体，支持你的复仇大业呢，现在滚蛋，别在老子面前碍眼！”
大乔马上服软，维托的义体不装不知道，一装感觉可以打上月球。
“别啊，义体你卖我也行，第三句话我自己说，汉兹背后可能有人，也想拿狗镇！”
“废话，我能不知道他背后有人吗？但算你坦诚，这个DTPD老大还让你当，义体等几天给你，当然，要是你现在要拿着锤子千里追凶，那我可以让你插个队。”
维托的义眼已经扫到了远处文森特的车，大乔想到只是自己明面上的老大，自嘲地笑了笑。
“别，我不是老大，我是法人。”
……
一夜未眠，等待消息的荒坂赖宣先生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加须大木亲自汇报，说之前和羽中先生联系的黑客已经被干掉了，尸骨无存。
很显然，黑客没有死，还和蓝眼睛斯卡普洛有关。
赖宣继续追问是谁杀了黑客，糊涂蛋加须大木先生答不上来，这段时间他忙着对付那些下克上的狗贼，哪有功夫管死人的事。
虽然他很想把事情推给那个可恶的冈田和歌子，但荒坂的事，由不得他胡说八道。
他只能老老实实说自己不确定。
望着落地窗外的夜之城变得灰白一片，赖宣对雅库扎的愚蠢有了新体验。
自己得力干将被干掉了，居然不确定是谁杀的，不堪大用的加须大木！
没办法，他不得不让手下的黑客通过加密子网回复消息，对面没有曝光自己，就说明还能谈。
赖宣在等待。
他双手背在身后，挺直身子站在落地窗前，外面虽然是一片大雨，但他却看到了多年前羽中道场被炽热阳光烤得油亮的木门。
雨势渐小，荒坂赖宣的心也开始回归平静，不再像暴风雨般狂乱。
没什么事情可以阻止他摧毁荒坂，蓝眼睛不行，荒坂的人不行，所有人都不行。
他的黑客匆匆赶到办公室，求见赖宣。
“赖宣大人，我们回复以后，子网的黑客发来了一个名字，岩岛胜男。”
听到这个名字，荒坂赖宣显然很意外，他表面不动声色，背后的手指却绞在了一起。
本以为对面是想借弑父之事威胁自己，没想到对面却说出了一个隐秘的名字。
可说一个死人的名字有什么意义呢？
“询问对方的意图，还有，让这些人别再故弄玄虚，我的耐心有限，不想和他们浪费时间。”
窗外的雨已停，这场风暴来得快去得也快，不爱打伞的夜之城人又得从自己的小窝里出来面对惨淡的现实了。
黑客再次带来了消息，不过这一次，他有些难以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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