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天子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提起那残破不堪的裙摆，对着那个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动作标准，优雅，挑不出毛病。
即使额头上的伤口因为这个动作而再次渗出血珠，即使身体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她的姿态依然无可挑剔。
作为一个亡国之君，面对审判者时，最后的体面。
在她身后。
那些【受诅咒的孩子】看到这一幕后，也是一阵慌乱。
她们大多没有受过什么礼仪教育，只能笨拙地学着圣天子的样子，七手八脚地弯下腰，有的鞠躬太猛差点撞到前面的同伴，有的因为太紧张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看着这一幕。
尤其是看着那群努力想要表达敬意的【受诅咒的孩子】。
海默原本平静的目光瞬间柔和了下来。
“起来吧。”
“我不喜欢别人对我弯着腰说话。”
“那样我看不到你们的脸。”
海默抬了抬手，顿时托起了所有人的身体。
听到这话。
圣天子愣了一下，随后才缓缓直起腰。
那些孩子们也陆陆续续地抬起头，只是眼神依然有些怯生生的，不太敢直视海默的眼睛。
尤其是站在稍微靠后一点位置的那几个【受诅咒的孩子】。
她们是【起始者】，手里还紧紧攥着武器。
之前一路她们为了保护圣天子大人，杀过来救下过不少人类。
但是现在。
面对降下神罚的神明，这些武器反而成了烫手山芋。
她们有些紧张地把手背到身后，试图把武器藏起来，小脸上写满了不安。
毕竟。
她们之前为了保护人类对抗那些原肠动物的行为是在和神的军队对抗。
是在违背神的意志。
她们刚才……
算是违抗了神谕吧？
神明大人会生气吗？
惩罚她们吗？
“不用藏了。”
“我都看见了。”
海默的视线扫过那几个试图藏起武器的女孩，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温和的弧度。
几个小女孩闻言，身子一僵，立刻将头埋得更低了，像是犯了错等待挨骂的小学生。
“虽然的确是犯了错事。”
“但是……”
“很有勇气。”
海默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毫不掩饰的赞赏。
“面对无法战胜的敌人，依然敢于拔刀，为了自己心中认为正确的事情而战。”
“这需要很大的勇气。”
“因此你们不仅没有做错。”
“反而让我看到了你们身上闪闪发光的灵魂光芒。”
“这份勇气，比什么都珍贵。”
“你们做得很好。”
“反而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你们就是这个世界上，最有资格活下去，最有资格获得幸福的一群人。”
“我很骄傲。”
“能见到你们这些有勇气的孩子。”
这番话一出。
那些原本忐忑不安的孩子们，一个个都猛地抬起了头，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满是不可置信。
神明大人……在夸她们？
不仅没有惩罚，还在夸她们？
那种从心底涌上来的被认同的喜悦，让几个感性一点的孩子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就连一直紧绷着脸的天童木更，看着这一幕，也不由得被触动了。
站在最前面的圣天子。
此刻更是有些怔怔地看着海默。
似乎没想到，这位手段雷霆降下灭世的神明，对待这些孩子时，竟然会如此温柔。
那种温柔不是装出来的。
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喜爱包容。
这就是神的心胸吗？
……
“圣天子小姐。”
就在圣天子看得出神的时候，海默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视线落在了她的身上。
“我在。”
圣天子闻声，连忙收敛心神。
“我有些好奇。”
海默转过身，视线落在了她的身上。
原本面对孩子们时的柔和瞬间收敛。
扫过她满身狼狈，还有额头上那道刺眼的伤口。
“既然已经知道了这个旧秩序要被毁灭。”
“以及那些民众会愚蠢到将暴力施加在你的身上。”
“你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
“甚至还要在最后关头，不惜用自己的身体去保护这些孩子？”
“你应该很清楚，只要什么都不做就好。”
“何必要受这种罪呢？”
听到海默的这个问题，圣天子渐渐低下头，沉默了下来。
她抬起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额头上的伤口，刺痛感让她微微皱眉，但也让她的思绪变得格外清晰。
……
“因为……”
“这也是我的一种赎罪吧。”
圣天子苦笑了一下，风吹起她染血的发丝，声音有些沙哑，但却带着一种卸下了一切后的坦然。
“以前的我，总是坐在那个高高的圣居里。”
“隔着防弹玻璃，看着下面的人群。”
“想出《原肠动物新法》，呼吁大家要平等，要共存。”
“我以为只要制定了完善的法律，喊出了一声声漂亮的口号，就能让每个人心中怀有善意。”
“这个世界就会慢慢变好。”
“我以为我能够保护她们。”
“我一直在自我感动。”
“但是实际上……”
“我却是什么都不知道。”
“没有切身实地的去体验，一切理论都是无用功。”
圣天子转过头，看了一眼那些正用崇敬的目光看着海默的孩子。
“我不知道饥饿是什么滋味，不知道被人像看垃圾一样盯着是什么感觉，更不知道那种随时可能会死在角落里的生活是什么样的感觉。”
“一直到今天。”
“我亲自将自己退下高位，变得狼狈，被人用石头砸后，这才尝到了那种真正无助的滋味。”
“我这才彻底明白……”
“为什么您要降下这样的审判。”
“这个世界早已经烂透。”
“光靠修修补补，是救不了它的。”
“所以……”
“神明大人。”
说到这，圣天子再次向海默深深鞠了一躬。
“无论是作为一个无能的统治者，还是作为一个傲慢的伪善者。”
“我都认罪。”
“我并不奢求您的宽恕。”
“只是我想知道。”
“您将如何处理这个世界。”
海默静静地听完圣天子。
眼中闪过赞赏。
不仅仅是因为圣天子此番话的语境。
更是因为，系统面板上，关于圣天子的那一栏，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
突然多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
“圣天子小姐好奇我将如何处理这个世界吗？”
海默饶有兴趣地瞥了一眼，并没有直接说明圣天子是否有罪。
作为统治者，无能的确有罪。
因为其关乎着千万人的生命。
但是。
在这种畸形框架下的世界，圣天子只能算是力不从心了。
于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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