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al武圣 第188章

  “便是当年的洛尽妖也要自愧不如吧?”

  世人都说闻剑宗垂垂老矣,青黄不接,这几百年除了几个老家伙撑场面,弟子一代不如一代,可如今看来这哪里是衰败?

  分明是厚积薄发。

  前有洛尽妖镇压北境十年,后有这顾承明横空出世,这闻剑宗的气运,当真是让人看不透。

  宋知行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那敲击桌面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缓缓转过身走到案几前,提起朱笔在一份崭新的潜龙榜文书上悬停了许久,墨汁在笔尖凝聚,却迟迟没有落下。

  陈默看着自家少监这副犹豫不决的模样,心中更是纳闷。

  以往遇到这种少年英才,少监向来是极其欣赏的,甚至不惜动用钦天监的资源为其造势。

  可今日面对这战功赫赫的顾承明,少监的眉头为何锁得这样紧?

  宋知行看着文书上“顾承明”三个字,心中却是翻江倒海,远没有表面看起来这般平静。

  闻剑宗的天眷?

  呵,若仅仅是宗门气运,倒还好说了。

  旁人只看到了顾承明的惊才绝艳,看到了他的剑法超群,但作为执掌大乾气运监控、对皇室秘辛知之甚深的钦天监少监,宋知行看到的,却是另一层真相。

  皇室那边至今没有表态,圣上对此也是讳莫如深,这种沉默更是让宋知行不得不谨小慎微。

  在局势明朗之前,钦天监绝不能轻易站队,更不能给顾承明安上什么太具备“皇室象征”或“正统英雄”色彩的称号,以免被有心人解读为某种政治信号。

  “少监?”见宋知行久久不语,陈默忍不住低声唤了一句:“这新的潜龙榜还要发往九州各处,顾承明此次贡献颇大,这称号...”

  “嗯。”宋知行回过神来。

  “排名自是要升的。”宋知行手中的朱笔终于落下,在榜单上勾勒出一行苍劲的字迹【潜龙榜第六位】。

  但当笔锋移至“称号”一栏时,宋知行却再次停住了。

  按照惯例,斩杀四境邪修,捣毁魔窟,救出同道这等功绩,足以配得上“荡魔”、“仁剑”、“诛邪”之类的美誉。

  但宋知行脑海中闪过“皇室先祖”那四个字,手腕微微一抖,不能太正,太正则惹眼,也不能太邪,太邪则容易被正道宗门排斥,不利于他在大乾行走。

  必须是一个听起来既有威慑力,能体现其实力,但又透着一股子“江湖草莽”气,甚至略带贬义的中性称号。

  最好能让朝堂上的大人物们觉得此人只是个杀性重的剑修。

  沉吟片刻,宋知行笔走龙蛇,写下了六个大字。

  陈默探头一看,顿时愣住了。

  【落雪关杀人魔】

  “少监?这...”陈默指着那个称号,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您之前不是还挺看好他的吗?”

  宋知行放下朱笔,吹了吹未干的墨迹,神色平静地看了陈默一眼。

  “陈默啊。”宋知行慢条斯理地将朱笔搁在笔架上,双手拢在袖中,缓缓踱步至窗前:“你还是太年轻了。”

  陈默一怔,有些不明所以。

  “你只看到了他斩杀四境、救人水火的功绩,却没看到这背后的暗流涌动。”

  宋知行望着窗外那笼罩在京城上空的煌煌气运:“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顾承明此次风头太盛了,一个二境修士,越阶斩杀四境,更何况他动的可是万金阁。”

  “万金阁背后牵扯着多少利益?北境的商路、京城的权贵、甚至某些不可言说的势力...他这一剑下去,虽然痛快,却也惹了麻烦。”

  “但若是他是个‘杀人魔’呢?”

  宋知行重新走回案前,手指在那“杀人魔”三个字上重重一点:

  “杀人魔,意味着他行事乖张,手段狠辣,不好惹,也不讲规矩。”

  “而且这个称号也能让他远离朝堂的麻烦,一个背负着凶名的人,是做不了某些党争旗帜的。如此一来,皇室那边也能少些猜忌,多些观察。”

  “原来如此...”陈默恍然大悟,随即面露愧色,对着宋知行深深一揖:“少监高瞻远瞩,是属下浅薄了。属下只想着名声好听,却忘了这名声背后的杀机。”

  “属下这就去安排,将新一期的潜龙榜发往九州。”

  看着陈默那副受教的模样,宋知行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这理由虽有一半是真,但最核心的那一半——关于顾承明疑似“皇室老祖夺舍”的猜想,却是万万不能宣之于口的。

  “去吧。”宋知行挥了挥手,神色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记得,关于北境那边的情报,除了呈给陛下的那份,其余的都压下来,不要让太多人知道细节。”

  “是。”

  陈默领命而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楼梯尽头。

  观星楼内,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宋知行重新拿起那份关于顾承明的卷宗,目光落在“落雪关杀人魔”这六个字上,眼神复杂难明。

  良久,他才对着空荡荡的静室,发出一声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苦笑:

  “老祖宗啊老祖宗...晚辈这也算是为了大乾的安稳,委屈您先当几天‘魔头’了。”

  “只盼您老人家日后若真有归位的那一天,念在晚辈这一片苦心...下手能轻点。”

  窗外风起云涌,那笼罩在京城上空的龙气似乎若有所感,在云层深处发出了一声低沉而悠长的龙吟。

  .......

  镇北府的偏厅内。

  相比于顾承明的无奈,坐在他对面的小虞长老却是心情极好,虞问秋今日换了一身暖杏色的居家常服,整个人缩在那张铺着厚厚软垫的太师椅里,手里捧着顾承明刚给她泡好的热茶,眼角眉梢都挂着藏不住的笑意。

  她时不时地瞄一眼那邸报上【落雪关杀人魔】几个大字,越看越觉得顺眼,越看越觉得这名字取得有水平。

  “长老,您这都以此佐茶笑了半个时辰了。”

  顾承明无奈地放下手中的卷宗:“这名声若是传回宗门,只怕戒律堂的长老又要头疼怎么给咱们闻剑宗洗白了。”

  “洗什么白?这叫威慑力!”

  虞问秋撇了撇嘴,理直气壮地反驳道。

  她放下茶盏,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煞有介事地在那几个字上点了点:

  “你想想看,行走江湖最怕的是什么?不是仇家追杀,而是那些不清不楚的烂桃花和没完没了的麻烦事。若是叫个什么红尘剑、玉面郎君之类的,听着是好听,但到时候是个女修都想来跟你讨教几招剑法,你烦不烦?”

  说到这里,虞问秋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画面,眉头微蹙:

  “咱们闻剑宗向来以剑道独尊,这‘杀人魔’虽说听着凶了点,但胜在管用啊!往后你再出门,只要报上名号,那些心怀不轨的妖女..那些麻烦精,肯定躲得远远的。这对你的修行大有裨益,毕竟剑修嘛,心中无女人,拔剑自然神。”

  顾承明听着这番歪理邪说心中好笑,也不点破,只是顺着她的话头笑道:“长老言之有理。”

  说着,他从案几旁的食盒里取出一碟刚出炉的硬壳枣糕,那是虞问秋最爱的那一家铺子的手艺。

  他并未直接递过去,而是拿了一块,细致地剥去了外层那点稍显焦硬的酥皮,这才放到虞问秋面前的小碟中。

  “尝尝吧,刚让人去买的,还热着。”

  虞问秋看着那块处理得恰到好处的糕点,原本还在那里滔滔不绝的大道理瞬间卡了壳。

  她有些不自然地挪了挪身子,耳根微微泛起一丝粉红,嘴上却还要维持着长辈的矜持:

  “咳...既然你都能想通,那本长老也就不多费口舌了。”

  她拈起糕点,小口地咬着,甜糯的枣泥在舌尖化开,连带着心底那点因为诺桃出现而产生的危机感也被熨帖平了。

  她偷偷抬眼,看着顾承明低头重新翻阅卷宗的侧脸,忽然觉得就算他真是个杀人魔,那也是这世上最会写话本、最让人安心的杀人魔。

  “小顾。”

  “嗯?”顾承明并未抬头,只是轻声应道。

  “没什么,就是叫叫你。”

  “好。”

  .............

  午后,风雪稍歇。

  梁司副将的亲卫送来了一份厚厚的密封卷宗。

  这是关于万金阁后续处理的最终报告。

  顾承明拆开火漆,一目十行地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条目,越看越是心惊,也不得不佩服那位墨门副将的手段。

  在那份呈给大乾朝廷和钦天监的奏折中,梁司详细列举了钱阁主利用商队私运禁药、在库房内豢养血奴以供养妖族的罪证,每一条都有实物和诺桃提供的“账本”为证,铁证如山,让人辩无可辩。

  顾承明合上卷宗,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梁司很清楚,凭他们现在的力量,能在落雪关拔掉万金阁已经是极限。

  若是再顺藤摸瓜往上查,一旦触碰到京城里的那些大人物,恐怕还没等证据确凿,这一纸调令就能把他们全撤了。

  以洛尽妖的性格,能在北境安稳镇守十年,这位“机巧万千”的副将所做的善后确实功不可没。

  只是...

  顾承明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雪沫扑面而来,让他原本有些发热的头脑瞬间清醒。

  万金阁倒了,钱阁主死了,但那个一直萦绕在他心头的疑问,却并没有随着这场风波的结束而消散,反而变得愈发沉重。

  长生教究竟凭什么能存在这么久?

  从东海之滨那头知晓大乾龙气运转规律、甚至能避开钦天监监察的三境蛟龙,到京城之中,那个手持六合禁灵铃敢在天子脚下截杀镇夜司官员的长生教执事,再到这远在北境边关,却能构建起一条直通妖域、数年未曾断绝的血腥商路的万金阁。

  若是没有高层,甚至是皇室内部的人点头,这怎么可能做得到?

  商路畅通无阻,说明边关有内鬼,京城截杀自如,说明中枢有眼线,东海龙君之子敢上岸吃人,说明连外交层面都有人在打掩护。

  这大乾的官家到底在干什么?

  身为一国之君,身为享受万民供奉的统治者,放任这种以同族血肉为食的邪教坐大,甚至与之同流合污,这无异于是在自掘坟墓。

  他们难道不知道,长生教所求的“长生”,是用大乾的国运和百姓的命填出来的吗?

  还是说这所谓的“长生”,本就是某些大人物自己也想要的东西?

  若真如此,那这大乾,从根子上就已经烂透了。

  顾承明长长地叹了口气,看着窗外那白茫茫的一片天地。

  他想起了洛尽妖,想到了周清暮。

  以前他觉得这种做法有些莽撞,可现在看来,在那烂透了的局势面前,这种或许才是最有效的解法。

  与其在泥潭里跟这群猪狗不如的东西勾心斗角,倒不如修好手中的剑。

  “真想杀个干净啊...”

  顾承明轻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剑柄。

  若是有一天,自己的剑够快,拳够硬,那是不是就不用再这般纠结于证据和后果?

  是不是就能像洛师姐那样,提着剑从南杀到北,把这大乾上下的脏东西,统统清理一遍?

  但现在还不行。

  不过只要自己还在变强,只要这把剑还在手里,终有一天,他会顺着那因果,把躲在幕后的人拽出来。

  届时,不管是高官厚禄,还是皇亲国戚。

  一剑斩之便是。

  念及于此,他心念通达了许多。

  好吧,不去纠结那些让人头疼的事情。

  .......

  翌日清晨。

  风雪稍歇,难得露出了几分惨白的日头。

  顾承明坐在偏厅的圆桌旁,面前摆着几笼热气腾腾的肉包子,香气四溢。

  而在他对面,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衣裳、却依旧难掩那一身怂气的诺桃,正双手捧着一个比她拳头还大的包子,腮帮子鼓得像只正在过冬的仓鼠,正埋头苦吃。

  自从那天在万金阁见识了顾承明那一拳一剑的凶残后,这位万窃门的行走便彻底断了逃跑的念头,变得异常乖巧。

  “诺姑娘。”顾承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温和地开口:“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咳咳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