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望向天都山方向,忽然又笑了一声。
“仁多保忠这是要断臂求生了。天都山南麓的守军,已经被他当作了弃子。”
副将们面面相觑。
“天都山那边已被重重合围,不可能逃脱了。”
他顿了顿,眉头却微微拧了起来,“但现在局势依旧不容乐观。”
他转过身,望向右侧那片灰蒙蒙的天际。
那是姚古的方向。
“姚古被西夏骑兵牵制住了。”
他沉默了一瞬,又望向西北方向,目光越过层层山褶,像是在寻找什么。
“也不知道刘法跟苗履到位了没。”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就在这时,前方山道转弯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身着宋军服饰的骑士从正面疾驰而来。
那骑士浑身泥泞,褐衫上沾满了泥浆。
他在折可适面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朗声道。
“禀大帅!卑职奉刘法、苗履二位将军之命前来传信!”
折可适猛地攥紧了缰绳。
“飞骑军已抵达西夏大军侧后方!”
那骑士抬起头来,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激昂。
“二位将军已率部卡住了通往韦州城的要道,距西夏大营不过三十里!”
山梁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折可适仰面大笑起来。
“好!好!好!”
折可适连说了三个“好”字,一把拔出腰间佩剑,剑身在铅灰色的天光下划过一道寒芒。
“传令!”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全军全速出击!给本帅往西夏大营的方向冲!”
“喏。”
传令兵们翻身上马,沿着行军队列往来奔驰,将折可适的军令一遍又一遍地嘶吼出来。
“大帅有令!全军全速出击!”
“目标西夏大营!绝不能让西夏狗跑了!”
数万大军如同一条被惊醒的巨龙,在泥泞的山道上开始加速。
士卒们甩开大步往前狂奔,靴底踩在泥浆里溅起一片片黑黄色的泥水。
折可适一马当先,策马冲在队伍最前列。
泥浆溅在他的铁甲上,溅在他的战马鬃毛上,溅在他身后那面赤色的帅旗上。
他没有回头,只是死死盯着前方。
...
与此同时,西夏大营。
仁多保忠骑在一匹青骢马上,立在大营后方一处高地上,望着正在拔寨撤退的大军。
他的脸色铁青,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撤退进行得比他预想的要快。
数万大军分作三路,前队已开出数里,中队正在收拢辎重,后队还在拆除营寨。
虽说是仓促撤退,可在各级将官的弹压下,队伍还没有乱。
但他心里清楚,这种秩序维持不了多久。
宋军主力此刻距离他这里已经不足四十里了。
侧右方向,那群该死的宋军骑兵还在不停袭扰。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后方传来。
一名斥候从队伍后方疾驰而来,在仁多保忠面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急声道。
“禀统军!韦州城方向发现宋军骑兵!”
仁多保忠的瞳孔骤然收缩。
“数目不确,但据观察,至少有三到四千人!行动极快!距我军已不足十里!”
仁多保忠攥着缰绳的手猛地一紧。
三四千骑兵,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背后。
这绝不是那支袭扰侧翼的轻骑,这是另一支队伍。
零波山。
这三个字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
是了。
拿下零波山的宋军,绕过天都山,卡在了他退往韦州城的必经之路上。
好快的速度。
好狠的打法。
仁多保忠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睛里已没有愤怒,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他当机立断,厉声喝道:“传令李延信——从他麾下抽调两千骑兵,即刻赶往后队后方!”
“挡住那支宋军骑兵!不惜一切代价,务必拖住他们,掩护大军撤退!”
亲兵侍卫头领愣了一下,脸色骤变。
“统军!若从李延信麾下抽调两千骑,那右翼便只剩一千骑兵,如何牵制右侧宋军骑兵?”
“顾不了那么多了。”
仁多保忠打断了他。
“若让后面那支宋军骑兵咬上来,我大军便腹背受敌。”
“到那时,莫说撤回韦州城,能活着走出这片山道的,怕是连一半都不到。”
他转过身来,目光直视亲兵侍卫头领,一字一句地说道。
“告诉李延信——本统军知道右翼压力大。”
“但后队若是被宋军截断,大军便全军覆没。让他务必顶住,不惜一切代价。”
亲兵侍卫头领咬了咬牙,抱拳道:“末将遵命!”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仁多保忠望着亲兵侍卫头领的背影消失在队伍后方,沉默了很久。
他很清楚,抽调走李延信两千骑兵之后,右翼便只剩一千骑兵,根本压不住。
大军右翼的后队,怕是要被咬下来一大块肉。
可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以为自己能把这几万大军全须全尾地带回韦州城。
可现在看来,那不过是一厢情愿的奢望。
零波山丢了,天都山南麓的守军成了弃子,后路被人截断这几万大军,注定要折损一部分在这里。
他能做的,只是保存更多的精锐退回去。
只要撑到援军赶到,这场仗便还有得打。
第86章 刘法苗履的袭扰
元符三年四月初四,未时末。
刘法勒马立在一道低矮的山梁上。
他身后,两千精骑已分成三列,隐伏在山梁后方的密林边缘。
战马的响鼻声此起彼伏,骑卒们的手都按在刀柄上。
苗履不在此处。
他的那一千七百余人,已绕到了西夏大军的另一侧。
山梁下方,西夏人的队伍正在移动。
远远望去,那队伍在泥泞的山道上蜿蜒如一条黑色的长蛇。
前队已开出数里,中队正在收拢辎重,后队还在陆续拔寨。
旗号虽多,却掩不住那股仓皇之气。
刘法没有急着动手。
他在等。
等了约莫半刻钟。
西夏人的后队终于完全脱离了营寨,整个队伍都上了山道。
刘法拔出腰间佩刀。
刀身在铅灰色的天光下划过一道寒芒。
“出。”
两千精骑如同一道黑色的铁流,从山梁后方涌出,沿着缓坡往下压去。
马蹄踏碎了坡上残存的枯草和薄冰壳,溅起的泥浆被朔风一卷,散作满天昏黄的水雾。
他们没有直接冲向西夏人的队伍。
刘法将两千人分作十队,每队两百骑,沿着西夏大军左侧的山坡往来驰骋。
相距不过百余步,刚好在神臂弓的射程之内。
“放箭!”
第一队从西夏人左侧掠过,两百张骑弓同时松开弓弦。
箭矢如飞蝗般泼洒出去,扎进西夏人行军队伍的左翼。
惨叫声从那边传来,有人中箭栽倒在地,被后面的同袍踩过。
有人慌慌张张举起盾牌,可盾牌挡得住正面的箭,挡不住从侧翼泼来的箭雨。
西夏人的队伍顿时乱了。
左侧的士卒纷纷往右挤,把中间的队伍也挤得东倒西歪。
各级将官扯着嗓子嘶吼,试图稳住阵型,可他们的声音在数千人的喧哗中根本传不远。
第一队放完箭便策马退开,兜了个圈子绕到后方。
第二队紧接着压了上去,又是一轮箭雨。
与此同时,西夏大军的右侧也传来了同样的动静。
苗履动手了。
两支骑兵,一左一右,轮番上前放箭。
每次两百骑,放完便走,后面的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