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说了要将他们挫骨扬灰,便必得做到。”
“天子金口玉言,哪有说过便算的道理?”
折可适与宗泽一同上前。
“官家,您……”
“闭嘴!”
赵似翻了个白眼,指着两人道:“别跟那妇道人家一般啰嗦,朕这面皮厚,不怕挨骂。”
“烧。”
持火士卒再无迟疑,将火把投向柴堆,干草先燃起来,火舌沿着木柴向上攀去。
折可适望着火光,嘴唇动了动,终究垂下双手。
赵似站了片刻,向负责此事的军校吩咐:“烧完之后,骨头磨成粉,送到殉国将士坟前扬了。”
军校抱拳应诺,赵似又指了指折可适与宗泽。
“你们两个,跟朕回行在。”
……
才入御帐,赵似便转过身来,指着两人喝道:“违抗圣旨,你们两个好大的胆子!”
折可适脚下才站稳,便听见这句责问,下意识看向宗泽。
宗泽拢着袖口,张了张嘴,又将话咽了回去。
他们只是想替官家担下恶名而已,官家这怎还突然之间便骂了起来?
心中涌起一阵不舒服,但又不敢多言。
赵似看见两人的神色,气得笑了一声。
“还觉得委屈?”
“来来来,有什么话,你说。”
折可适拱起双手:“臣……”
赵似看了过去,折可适与他目光相接,才冒出一个字,便低下了头。
“怎么不说了?”
“为了保护朕的圣名?瞎干!”
“朕下的旨意,你们倒商量着替朕担了,还想着让天下人只记你们的罪过。”
“你们肩膀那么硬?”
“要不,朕这江山,你们也替朕扛了?”
两人脸色齐变,连忙跪了下去。
“臣不敢!”
“臣绝无此心,请官家明察!”
直到此刻,折可适才听明白,官家恼的是他们擅自替天子做了决定。
赵似见状,抬手揉了揉额角。
“起来,跪什么跪!”
两人起身,赵似仍指着他们,声音却比方才低了些。
“一个兵部侍郎,一个知枢密院事,朕将这些差事交给你们,为的是什么?”
“因为你们知兵。”
“大宋如今缺的,便是能把兵事办明白的人,你们倒好,拿自己的前程当柴火烧!”
折可适低声道:“臣只怕此事传回京中,台谏群起……”
“群起又如何?”
“旨意是朕下的,他们再不满,还能将朕逐下皇位不成?”
“可你们呢?”
赵似走到案前,手掌按住案上的军册。
“你们擅行此事,真让人闹到朝堂上,朕要保住你们,得费多少周折?”
宗泽拱手道:“臣等愿受责罚。”
“责罚之后呢?”
“让几个不懂兵事的人接了你们的差事,再把好不容易整顿起来的禁军,弄成一团乱麻?”
“那时你们便是万死,也赎不了这个罪!”
折可适抬起头,望着案后那张年轻的面孔,原先压在胸口的委屈,竟再说不出口。
宗泽上前一步,拱手时,声音已有些哽咽。
“官家,臣等思虑不周,请官家责罚。”
“臣亦知罪,甘领处分。”
赵似看着两人,叹了口气。
“你们的心意,朕知道。”
“可你们这份担心,多余了。”
“有些事,朕不好告诉你们。但朕可以告诉你们,这件事,必须这样做。”
宗泽抬眼,又望了一眼折可适,两人都未追问。
赵似将军册合上,继续说道:“往后记住,朕非昏君,做事心里有数。”
“该劝便劝,朕听得进去。但圣旨既下,便照旨意办,莫再替朕盘算什么保全圣名。”
“真有需要别人担责的事,也轮不上你们两个。”
“知道了么?”
两人一同拱手。
“臣等谨记。”
赵似点点头,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待两人稍稍松下肩背,才又开口。
“这件事就这样了,说说点正事。”
他看向折可适顿了顿说道。
“将今日抓到的西夏俘虏,全部放了。”
折可适刚垂下的手,又抬了起来。
“官家,这……”
“告诉他们,只要回去安生过日子,不再当兵与大宋作对,王师便不滥杀无辜。”
“再让他们把话带给李乾顺,野利搏与嵬名安国的尸首,已经被朕挫骨扬灰。”
折可适向前半步,忍不住道:“官家,臣方才领了训,可这句话,臣还是得说。”
“您这岂非放虎归山?”
“四千余人,回了灵州城,拿起刀枪,便又是四千余兵卒。”
赵似看了他一眼。
“不错,这才是你这个枢密院事该操心的事。”
“不过,朕又不蠢,怎会不知道他们回去之后,还可能拿起兵器?”
“那官家为何……”
“因为他们能替朕说话。”
赵似屈起手指,叩了叩案头。
“檄文送进灵州,李乾顺会告诉底下兵卒,大宋只下权贵,不株连士卒与百姓么?”
“那些士卒,他们只听得见自家将官的话,自然以为落入宋军手里,都得死。”
“如今这四千余人,被咱们抓了,一个没杀,又放回去了。”
“他们站到同袍面前,你说,他们会怎么想?”
宗泽抚须的手停了下来。
“官家这是要攻心?”
“正是。”
“权贵与李乾顺没了退路,不等于底下每个兵卒都愿意陪他们死。”
说着,赵似看向折可适,又补了一句。
“记住,给他们吃饭,然后再给他们发路费。”
折可适眉头仍未舒展:“吃饭?还给钱?”
“给。”
“人出了营,身上却连半文钱都无,饿着肚子回去,心里能记朕多少好?”
“领了钱,吃过饭,再回去同袍泽说起今日的事,才有东西可说。”
宗泽思量片刻,拱手道:“臣明白了。”
“今日夏军大败,死伤的、逃回去的,都知道宋军厉害。”
“这四千余人回去,又告诉他们,降了也能活命。”
“城中再要催人死战,便难了。”
赵似笑了笑。
“朕不信他们一个个都是铁打的心,也不信人人对李乾顺忠心到肯舍命。”
“更何况,朕放他们回去,李乾顺便敢放心用?”
折可适抬起眼。
“官家是说,李乾顺会疑他们?”
“被抓了四千余人,竟一个没杀,还给钱,齐齐放了回来。”
“若你坐在灵州城里,见到这些人,会不会想,里面有几个人已经替宋军办事?”
宗泽接过话头:“若混入细作,便可能探军情,传消息,甚至接应王师。”
“可逐个盘问,又难辨真假。”
赵似点头:“盘问轻了,他自己心里不踏实。”
“盘问重了,才从咱们营中活着出去的人,回到自家营里,反倒要吃苦头。”
“这些兵卒,心里还能舒坦?”
折可适听到这,忽然朝赵似拱手。
“官家圣明,臣拜服。”
赵似摆了摆手,目光落向案上的灵州舆图。
“光这样,还不够。”
“明日攻城,朕要把灵州城变成一个高压锅。”
“且看他们能撑多久,才把那锅盖掀了。”
宗泽愣了愣,下意识问道:“官家,高压锅是何物?”
折可适也看了过来,赵似轻咳一声。
“没什么,去办吧。”
两人不再多问,拱手领旨,退出御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