斡彦恭目眶尽裂,失声大喊。
“西门已无闸板,全凭人命硬填!”
“阿兄乃一城之主,岂能孤身犯险?”
“让我留下断后!”
“弟年富力强,长槊尚能杀贼,阿兄快走!”
“胡闹!”
斡彦章面色铁青,跨步上前。
他一把揪住斡彦恭的衣领,将这魁梧大汉拽至身前。
“你给老夫听清楚!”
斡彦章唾沫横飞,面颊肌肉抽搐。
“城外十余万夏军狂攻不止,贼酋李乾顺亲临阵前。”
“我不亲自留下坐镇,西门瞬息即破!”
“西门若破,溃卒灌入城内,你们连两里地都跑不出去!”
斡彦恭咽喉被勒,眼泪大颗滚落。
“阿兄……”
“老夫今年五十有八,已近六十花甲!”
斡彦章厉声打断,右手如铁钳扣死。
“人生七十古来稀,老夫还有几年好活?”
“你才四十出头,正值壮年!”
“未来斡家宗祧传承,全赖你一人撑持!”
斡彦恭双膝发软,扑通跪在碎石之中。
“阿兄若亡,弟生不如死!”
“糊涂!”
斡彦章抬高声调,目光如刀锋般锐利。
“记住了,我等举义易帜,纳土称臣,便已是大宋臣民!”
“天子下诏抚恤遗民,发大军来救,恩重如山!”
“你日后定要世世代代效忠大宋朝廷!”
斡彦章指着东南方升腾的烽火。
“以后跟着朝廷大军杀回灵州来!”
“为我报仇!”
“为惨死于党项屠刀下的汉家族裔报仇雪恨!”
“快滚!”
喝声未落,斡彦章抬起铁靴,一脚重重踹在斡彦恭心口。
砰!
斡彦恭仰面栽倒,摔在染血的尘土里。
斡彦章看也不看,反手抽刀出鞘。
“斡家亲军,随老夫往西门填阵!”
数名白发须张的老仆轰然应诺,持枪提刀,护卫着老人疾步朝西侧缺口冲去。
斡彦恭伏在地上,泥土混着血水沾满面颊。
四十多岁的粗豪大汉,伏地痛哭。
“阿兄!”
嘶哑的哀号在城头飘荡。
远去的身影微微一顿。
斡彦章在硝烟边缘驻足,缓缓回首。
老人的面孔笼在烟气中,目光深邃。
“尔我皆为血肉之躯,死不足惜!”
斡彦章指着满城啼哭逃难的百姓,字字诛心。
“但若我斡家血脉今日断绝,尔我便是九族万世之罪人!”
“待到九泉之下,尔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
“休作这等妇人之仁!”
语罢,老者猛一拂袖,绝尘而去。
残破的袍角隐入浓烟,再无片刻回盼。
斡彦恭趴伏在城道上,两肩抽动不止。
风沙自城外席卷而来,割面生疼。
城下百姓奔逃呼号,惨叫声、催促声连成一片。
西北方向战鼓擂动,夏军新一轮重甲步兵已踏破壕堑,吼声如雷。
斡彦恭死死咬破下唇,血腥气灌满口腔。
他抬起袖袍,发狠般抹净面上泪涕。
翻身爬起。
面朝兄长离去的方向,收敛悲戚,肃穆整理铁甲。
旋即,躬身长揖到底。
直起身时,汉子眼眶已无半点泪痕,唯剩一片森寒杀机。
“传令!”
斡彦恭掣刀在手,转过身,大步流星奔向东城甬道。
“东门、南门守军听令!”
“拔除拒马,启开吊桥,引百姓先行突围!”
西门残垣处。
巨石自云霄呼啸坠落,砸碎半边瓮城。
斡彦章披发执剑,立于门洞乱石堆顶端。
身后仅剩的三百斡家宗族子弟挺刀排开,结成龟甲硬阵。
门洞外,密密麻麻的西夏步卒手提战斧,蜂拥突入。
“大宋灵州斡彦章在此!”
老人挥剑怒劈,斩落一名党项前锋头颅。
鲜血喷洒面门,将白须染得通红。
“西贼休得猖獗!”
“老夫今日便葬于此地,尔等安敢踏前一步!”
城头残旗迎风狂舞,杀声沸反盈天。
另一侧,东门轰然洞开。
吊桥重重砸在护城壕对岸。
数以万计的汉家百姓扶老携幼,顺着门洞涌出城池。
哭喊震天,妇孺仓皇。
平原之上,宋军玄甲重骑如怒潮卷过,将拦截的夏军偏师击得粉碎。
苗履浑身浴血,手持长槊横扫敌阵。
刘法提刀驰骋,厉声喝令部众构筑两翼防线。
“大宋将士在此!”
“百姓休慌,速向东南草滩疾行!”
斡彦恭持刀冲出东门,护持人流两翼,目光死死回望那座浓烟遮蔽的孤城。
城池上空,黑烟如龙。
喊杀声渐被西夏号角压灭。
斡彦恭牙关咬至碎裂,引刀前指,嘶哑领路。
“随王师南撤!”
“来日……打回灵州!”
潮水般的难民踏着血迹斑斑的旷野,向着大宋旌旗方向狂奔而去。
第357章 想灭我国祚?做梦!
刘法单手挽缰,刀锋顺势拖过一名夏军骑兵的脖颈。
血线喷溅,尸身栽落草丛。
这股巡哨的西夏偏师被宋军拦腰截断,阵脚早散了。
近两百具番兵尸首横七竖八丢在坡前,无主战马在血泊中悲鸣乱窜。
残余的夏骑胆气尽丧,怪叫着勒转马头,丢盔弃甲往大营方向逃窜。
宋军骑兵正欲打马兜杀,刘法猛地扬起染血的马鞭。
“莫追!”
数名校尉勒住战马。
一名都头抹去脸上的血水,急声抱拳。
“统制,痛打落水狗,为何放他们走?”
刘法横刀归鞘,抬眼望向西北方腾起的滚滚黑烟。
“困兽犹斗,追之何益?”
“我等此来,非为斩首记功,是为救民。”
刘法转头看向身侧的军卒,沉声点出一人。
“周指挥。”
那名都指挥使翻身在马背上拱手。
“末将在!”
“你引本部一百骑脱离战阵。”
“灵州百姓正出东门,妇孺脚力孱弱,必乱作一团。”
刘法指着东南草滩,语速极快。
“你速带弟兄迎上去,引他们往东南走。”
“前往我们藏身之地,让他们起上驴骡速走。”
周都指挥使神色一震,目光落向刘法身后仅剩的人马。
“统制,夏贼中军尚有数万之众,您只留千二百人,如何抵挡?”
刘法扯下抹额,擦净刀柄上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