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得让人心底发寒。
“火灭以后,继续攻。”
“把朕的御纛,再往前推两百步。”
嵬名安国脸色大变,立刻单膝跪地。
“陛下万金之躯,岂可近前涉险?”
“灵州城上有八牛弩,若有流矢……”
“臣愿亲自督战,必定攻破此城!”
李乾顺抬手,止住了他。
“事关国朝存亡。”
“朕虽乃天子,但也不惧余斧钺加身。”
他抬眼望向燃烧的灵州城墙。
“且赵似三年前敢亲临易州。”
“彼时契丹十余万兵围城,他尚且不惧。”
“朕今日若连一座灵州城都不敢近,岂非叫天下人笑朕不如赵似?”
嵬名安国嘴唇动了动。
最终,只能重重叩首。
“臣……遵旨。”
片刻后。
中军号角响起。
那面绣着盘龙的黄色御纛,竟真的缓缓向前。
一步。
十步。
百步。
直至压向灵州城外两百步。
原本因火海而混乱的夏军,望见御纛前移,先是死寂。
随即,山呼海啸般的呼喊炸开。
“陛下亲临!”
“天子与我等同在!”
“攻下灵州!”
城头之上,义军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斡彦恭望着那面越来越近的御纛,喉头发紧。
城内也开始传出低低的骚动。
“夏主来了?”
“这……这还怎么守?”
斡彦章快步登上城楼。
他听着周围杂乱声响,忽然拔刀砍断一截残破旗杆。
巨响之下,附近士卒全都看了过来。
“都慌什么!”
斡彦章厉声喝道:
“嵬名安国连攻十几日不下,已是穷途末路!”
“他拿不下灵州,便只能拿一面御纛来吓人!”
“诸位不曾在兴庆府,不晓得李乾顺是何性子。”
“此人最惜性命,最怕涉险!”
“他敢来灵州城下?”
“笑话!”
“真有如此胆魄,三年前何必臣服于我大宋?”
斡彦章抬刀指向城外。
“那必是嵬名安国弄出的障眼法!”
“就是想骗咱们自乱阵脚!”
“谁敢再传夏主亲征,扰乱军心,立斩!”
周围义军面面相觑。
这番话未必能让所有人信服。
可看着斡彦章立在城头,满身血污,横刀不退。
那些原本慌乱的心,终究稳下几分。
“斡公说得对!”
“嵬名安国攻不下城,便来使诈!”
“俺也去他娘的御纛!”
城头怒骂再起。
而城外,火焰渐渐低了。
焦臭味顺着风,飘入灵州。
李乾顺抬起手。
令旗再度挥落。
“攻城!”
第349章 老刘,你怎不早说
山沟背风处。
一名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道。
“启禀二位统制,城外夏军今日攻势甚烈,中军大纛已压至城下两百步。”
刘法面色沉重。
“继续说。”
斥候喘着粗气,继续禀报。
“夏贼死伤颇大,但灵州守军亦折不轻,夏贼多次登上城头。”
“若长此往复,怕是难以久守。”
苗履蹲在一块青石上,抓起一把黄沙揉碎,眉头拧成了疙瘩。
“老刘,要是灵州城守不住,一旦破城……”
苗履顿住话头,眼底闪过担忧。
他长于军旅,想得十分简单。
灵州乃西夏重镇,直扼黄河九渠之咽喉。
此城若失,大宋便丢了一座直插西夏心腹的桥头堡。
刘法缓缓起身,望向西北方腾起的浓重烟尘。
相比于苗履,他想的更多,也算的更多。
他算的可不止这一座城,胸中更有一笔极大的政治账。
灵州城内,原本便有七八万汉民。
自各州起事之后,四方来投的汉家丁口、老弱妇孺,总数早已不下十余万。
若西夏攻破灵州城。
十有八九怕是会屠城。
十余万生灵若是尽数被屠,消息传将开去,河西各地的抗夏义军,其心必溃。
而如今大宋后方主力未至之前,西夏若转兵再向盐州,守军惊惧之下有可能弃城溃逃。
一旦这等变故成真,大宋灭夏的大局虽未必改写,可这战事的进度,却要被生生拖慢数月乃至经年。
刘法想到这,眼角一跳。
“老苗,或许,我们要拼一下命了。”
苗履闻言一愣,仰头瞪大眼睛。
“拼命?你这话是何意?”
刘法目光落在舆图残卷上,语调低沉。
“城可以丢,但那十余万汉民得救,能救出多少,便救多少。”
苗履一把将手中沙子砸在地上,豁然站起。
“如今的情势你不是没瞧见!八九万夏贼围得水泄不通,咱们统共三千来骑,拿什么救?根本救不得!”
刘法转过头,逼视着苗履的眼睛。
“救不得也得救。三千弟兄纵然战殁于此,也绝不能乱了朝廷的大计。”
苗履彻底懵了,摊开双手,满脸不解。
刘法叹了口气,索性把腹中这笔账三言两语拆解开来。
灵州若成修罗场,西夏腹地汉民再无迎王师之心,灭夏之战必生波折。
苗履听完,脸色陡然凝重起来。
“当真有这般严重?”
刘法面朝西北,言语间带着沉郁。
“大宋此次兴兵,打的旗号是救汉民、复汉土。若真眼睁睁看着十数万人遭屠戮,新复的汉家遗民,怕是要对我大宋彻底绝望。”
苗履沉默片刻,却仍旧摇了摇头。
“老刘,非我畏死。你我在西北镇守多年,打过多少恶仗?昔日宋夏交锋,西夏军中的汉儿打得有多凶,你莫非忘了?”
“若为救我大宋境内的黎庶,纵然当面有百万之众,我苗履提刀冲阵,绝不眨眼。”
“但这帮西夏汉人……”
苗履啐了一口唾沫,面露不忿。
“他们不过是被李乾顺那小子逼得没了活路,方才选了大宋,并非当真念着朝廷。”
刘法面色骤冷,低声喝道:“糊涂!你若这般作想,便活该被汴京城里的相公们视作有勇无谋的莽夫!”
“过往是过往,如今他们既举了归宋旗,那便是宋民。”
“且官家更是下诏认可。”
“再者说,你忘了朝廷发兵二十万是来作甚的?”
刘法忽地整理衣甲,朝东南汴京方向肃穆一揖。
“我等奉天子诏令出塞,行的是天诛之举,行的是王者之师。有了这层大义,我等便不能撒手不管。”
山沟内一片死寂。
苗履垂下头,半晌才长长叹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