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谋宁克任质问嵬名安国究竟站在哪一边,又警告其莫要自绝于党项诸部时,李乾顺缓缓闭上了眼。
殿中沉寂良久。
半晌后,李乾顺长叹一声。
“退下吧。”
“今日之言,不许再传给任何人。”
“奴婢遵旨。”
待脚步声远去,李乾顺才睁开眼,看向窗外。
庭中日光明亮,照在青砖上,却照不进他眼底。
嵬名安国说错了么?
没有。
西夏走到今日,绝非斡氏兄弟早有反意。
真正的祸根,早在三年前便已埋下。
那场败仗之后,他若能顶住党项诸部的压力,继续任用汉臣,约束贵族,缓和番汉积怨,或许不会有今日之乱。
可那时,他怕了。
当时确实稳住了局势。
可如今再看,当年之举是拿半壁江山,去换几年苟安。
李乾顺抬手按住眉心。
悔么?
自然悔。
可如今再悔,又能如何?
灵州、盐州已经反了。
凉州、甘州烽烟四起。
大宋更聚兵二十万,摆明了要灭国绝祀。
此时若重新起用汉臣,安抚汉民,党项诸部必会以为他受宋军威逼,准备拿他们向汉人让步。
到那时,未等宋军杀入兴庆府,党项贵族便可能先换一个听话的皇帝。
他已没有第二条路。
即便明知前方是绝壁,也只能与党项诸部一同走到底。
“如今悔恨将何益,肠断千休与万休。”
李乾顺低声念完,手掌缓缓垂下。
又是一声长叹。
……
同一日,辽国上京西北。
春草刚刚冒头,大片原野仍显枯黄。
数十骑沿着缓坡散开。
最前方,耶律延禧身穿窄袖猎装,手持角弓,双腿紧夹马腹。
一只灰兔从草丛中猛地窜出。
“驾!”
耶律延禧一抖缰绳,战马陡然加速。
灰兔连折数次,想钻入前方乱石。
弓弦骤响。
羽箭贴着草尖飞过,正中灰兔后颈,将其钉在地上。
四周侍卫顿时高声喝彩。
“陛下神射!”
“这一箭,便是军中射雕手也未必能及!”
耶律延禧收起弓,脸上颇有得色。
一名侍卫翻身下马,快步将猎物取回,双手奉到御前。
耶律延禧伸手掂了掂,随即啧了一声。
“瘦了些。”
“剥下来怕是还不够朕吃两口。”
侍卫连忙说道:
“今日才刚开猎,前面林子里必有肥鹿。”
“陛下再发一箭,臣等也好开开眼。”
耶律延禧笑骂道:
“就你会说话。”
他将灰兔扔回侍卫手中,转头看向不远处的萧兀纳。
“萧卿。”
萧兀纳催马近前。
“臣在。”
“西夏使者到了几日?”
“回陛下,已到五日。”
耶律延禧用马鞭轻轻敲着靴筒。
“他日日都去驿馆外哭,说什么夏国将亡,唇亡齿寒。”
“朕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依你看,大辽该不该帮他们?”
萧兀纳摇了摇头。
“不该。”
耶律延禧有些意外。
“你倒答得干脆。”
萧兀纳望向南方,缓声说道:
“如今我大辽正值整顿军务的紧要关头。”
“东北诸部虽暂且安稳,却并非真心归服。各宫帐、部族军中的空额,也只清去一部分。”
“燕云新败,人心未复。”
“此时为了西夏与宋国再开大战,于我大辽无益。”
耶律延禧点了点头。
“朕也是这个意思。”
“可若宋国趁机夺了西夏几座州城呢?”
“夺便夺了。”
萧兀纳答道:
“只要宋国不灭西夏,辽国便无须参与。”
“李乾顺之前仰仗我大辽庇护,却从未真正与大辽一心。”
“三年前若非为救西夏,我军也不会仓促南下,更不会失去燕云六州。”
“此番让他们吃些苦头,也未尝不可。”
耶律延禧哼了一声。
“三年前那笔账,朕还记得。”
“西夏有难便求到大辽头上。”
“等风头过去,又只顾自己。”
“天下哪有这般便宜的事?”
萧兀纳没有接话。
耶律延禧抬眼望着远处草原,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
“只是朕偶尔想起,仍百思不得其解。”
“陛下所指何事?”
“三年前那场仗。”
耶律延禧握紧缰绳。
“朕是真没料到,宋国竟能强到那般地步。”
“同时与我大辽、西夏开战,非但不落下风,反而两边都赢了。”
“西夏称臣。”
“大辽丢了六州。”
“先帝也因此战,骤然暴亡。”
说到此处,他脸色越发复杂。
“那赵似年纪分明比朕还小。”
“他登基之前,谁听说过他会治国,会用兵?”
“为何一坐上龙椅,便像换了个人?”
萧兀纳脸上也露出苦笑。
“臣同样惊讶。”
“宋帝虽幼,手段却老辣得很。”
“去年整军,今年便敢谋夏。税法、商路、军政,他样样都抓,却又没把宋国折腾乱。”
“这等本事,天下能及者,怕是没有几个。”
耶律延禧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萧卿这话,莫不是说朕不如他?”
萧兀纳神色不变。
“臣只说宋帝不易对付。”
“陛下若能整顿诸部,重振军备,大辽未必不能再与宋国争雄。”
耶律延禧这才点头。
“这话朕爱听。”
就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
一骑越过缓坡,直朝猎队奔来。
沿途侍卫立刻抽刀喝问。
“来者何人!”
骑士高举腰牌,大声喊道:
“南京道紧急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