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似起身,手指沿着舆图缓缓划过。
“灵州、盐州、宥州,归宋义军已站稳脚跟。”
“凉州汉军哗变,驱逐党项监军。”
“瓜州、沙州虽尚未破城,城外道路却已被切断。”
“除了北面尚且安稳,东南西三面皆有义军。”
他手指最终落在兴庆府。
“朕今日召诸卿来,只问一件事。”
“这片汉土,是否该收回来了?”
无人应答。
曾布看向桌上密报。
“官家,臣想先看一看详细军情。”
赵似点头。
“拿去。”
余祥连忙上前,捧起密报送到曾布手中。
曾布看得很慢。
其中不只有各地义军兵力,还有西夏军队调动、粮草存量,甚至几名党项大族私下往来的记录。
看完以后,他将密报递给韩忠彦。
半刻钟后,众人全部传阅完毕。
殿内却依旧无人开口。
问题仍是那个问题。
新税法才刚推行天下。
各地正在重定田赋、商税,水利、道路、学政也都需要钱。
禁军经过一年整顿,兵额虽实了,军械与军饷的开支却没有减少。
此时发动灭国之战,必会挤压朝廷财用。
可若不打,谁也不甘心。
眼下的西夏如同一间四处起火的旧屋。
梁柱已被烧裂。
门窗也被烧穿。
大宋只须抬脚一踹,便可能将其彻底踹倒。
若错过这次机会,等李乾顺平定内乱,重新整合党项诸部,再想灭夏,付出的便不知是今日几倍。
赵似见众人沉默,直接点名。
“折可适。”
折可适起身。
一年奔波,让这位西军宿将苍老了许多。
两鬓已见白发,眼角皱纹也深了。
自接掌枢密院以来,他几乎走遍各路禁军。
查军籍,核军饷,敲打将领,安抚士卒。
许多得罪人的差事,全被他一肩担下。
“臣在。”
赵似问道:
“你执掌枢密院,也最清楚禁军如今的底细。”
“经过这一年整顿,若朝廷对西夏用兵,能不能打?”
折可适没有急着回答。
他走到舆图前,先看了看环庆、泾原、熙河几路,又看向河东。
片刻后,他拱手道:
“官家若问能不能打,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
“能打。”
“而且必胜。”
此言一出,几位宰执的神情都松了些。
折可适话锋一转。
“不过,臣有一忧。”
赵似问道:
“辽国?”
折可适郑重点头。
“正是。”
“西夏一亡,大宋西北再无强敌。河西之地尽入我手,商路可直通西域。”
“辽人不会看不见其中利害。”
“唇亡则齿寒。李乾顺若向辽国求援,耶律延禧未必会坐视。”
曾布缓缓点头。
“此言有理。”
“辽国近来整顿军务,安抚国内诸部,国势已有回升。”
“若大宋全力攻夏,辽军突然南下,怕是麻烦。”
赵似也陷入沉思。
如今的辽国,确实与史书中的辽国有些不同。
耶律延禧没有继续沉迷游猎。
萧兀纳整军之后,辽国部族军与宫帐军虽谈不上脱胎换骨,却已不再像燕云一战时那般糜烂。
尤其东北女真诸部,竟被辽国暂时安抚住了。
赵似始终想不通。
史书上的耶律延禧,分明不是励精图治之主。
难道真是汴京大阅与燕云战败,让他被吓醒了?
若只因一场大阅,便让一个亡国之君改了性子,自己这双蝴蝶翅膀,扇出的风未免太大。
第335章 这张金床,必须拿回来
而就在赵似思索之时,蔡京忽然放下手中茶盏,整了整衣袖,起身出列。
“官家,臣有本奏。”
赵似抬眼看他。
“蔡卿有何高见?”
蔡京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向西夏。
“如今西夏内乱,东南西三面皆反,党项诸部仓促征兵,粮道不继,军心不稳。”
“此乃天赐良机。”
“臣之意,只有一个字。”
“打。”
他稍作停顿,又补了一句。
“坚决地打。”
殿内众人纷纷看向蔡京。
蔡京是宰相,素来精于财赋、权术。
可说起出兵,竟比执掌枢密院的折可适还要干脆,实在出人意料。
曾布皱眉道:“辽国若援夏呢?”
“那便连辽国一起算进去。”
蔡京答得毫不迟疑。
“与其在这里猜耶律延禧会不会发兵,不如先算清楚,辽国若发兵,我大宋如何挡,如何胜。”
“把胜负寄托在敌国君臣的犹豫上,非谋国之道。”
他说着,转身朝赵似拱手。
“再者说,官家登基之初,我大宋难道没有同时面对辽夏两国?”
“之前我大宋还无今日之盛,官家尚能一战败夏,再取燕云六州。”
“如今禁军已整,军籍已实,边军士气正盛。”
“彼能两国并力,我亦能两线用兵。”
“从前能赢。”
“今日更能赢!”
最后一句落下,折可适眉头跳了跳。
他方才提辽国,只是身居枢密院事之位,不能不先言其险。
可蔡京这番话,倒有种暗戳戳骂他不敢打的感觉。
蔡京没有理会众人反应,抬手指向灵州、凉州一带。
“再说西夏之地,本为汉家故土。”
“秦汉设郡,隋唐置州。党项李氏趁中原离乱,窃据河西,又僭号称帝。”
“如今当地汉民举归宋旗,献城纳土。”
“朝廷发兵收复,名正言顺。”
“祖宗之地在前,遗民之血在后,我等若还畏首畏尾,岂不令人耻笑?”
苏轼看了蔡京一眼。
这几句话说得堂皇,倒很像那么回事。
可他太熟悉蔡京了。
蔡元长若只有这番忠义之言,绝不会站得如此急。
果然,蔡京话锋一转。
“况且,此战还关乎国计。”
赵似来了兴趣。
“西夏与国计有何关系?”
蔡京从袖中取出一册薄薄的账簿,双手放到桌上。
“臣主持新税时,曾命人清查西北商路。”
“这一查,方才发现,朝廷每年因西夏所失钱银,远比想象中更多。”
赵似问道:“钱从何处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