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了父子,彼此便多了一层规矩,也多了一条退路。”
宗泽听到此处,眉头紧锁。
“这话我不信,朝廷自有法度。”
“年老归养的宦官,可以收养宫外义子,替其承嗣。你难道不知?”
梁从政笑了。
“宗侍郎说得不错。”
“大宋确有此法。”
“可我斗胆问宗侍郎一句。”
“若让你给一个宦官做养子,你可愿意?”
宗泽脸色微沉。
“本官与你所说,不是一回事。”
“是同一回事。”
梁从政抬起头。
“但凡家中能养活,谁愿意把儿子送给一个宦官?”
“汉唐之时,给宦官做义子的人,哪个不遭士林唾骂?”
“到了我大宋,读书人把名节看得更重。莫说良家子,便是穷苦人家,也怕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
宗泽道:
“天下之大,总有家境艰难、愿意承嗣之人。”
“确实有。”
梁从政没有否认。
“但宗侍郎也说了,是家境艰难。”
“他们为何愿意认我?”
“看中的是我如今的权势,也是我老后留下的钱财宅院。”
“我活着时,他们喊我父亲。我死了以后呢?”
“若养了一个不孝之人,莫说逢年过节烧香,怕是连尸骨埋在哪里,他都懒得过问。”
宗泽脸色一冷。
“照你这般说,宫中宦官便都是忠孝之人?”
“自然不是。”
梁从政答得很快。
“宫里的人,同样有善有恶。”
“可我们都是无根之人。”
“没有宗族,没有子嗣,也没有旁的依靠。”
“今日有人认我为父,日后他老了,也会有人认他为父。若想自己晚景不至凄凉,便要守这份规矩。”
“他今日敢害义父,来日下面的人便敢害他。”
“他做初一,旁人自会做十五。”
“宫外的父子有血缘维系。”
“宫中的父子,只能靠这点同病相怜,靠几分情义,靠一套人人都肯守的旧规矩。”
宗泽沉默了。
他此前只看见梁从政广认义子,借父子名分聚拢内侍。
却未曾想过,这些失去宗族与血脉的人,也会惧怕衰老,惧怕死后无人收殓。
宫中认亲之风屡禁不止。
不只是因为权势。
也因为他们除此之外,再无别的东西能够抓住。
良久,宗泽叹道:
“你所言,并非全无道理。”
梁从政眼中多了几分自嘲。
“宗侍郎能听进去,已是宽厚。”
“可有道理,不等于可以不守法度。”
宗泽指着卷宗。
“你说你从未想过结党,也未曾借义子图谋朝政。”
“但这卷宗中的事,你方才都看过了。”
“急买名册为何能推行多年?”
“伪造供状以后,为何人人替其遮掩?”
“那些押班私分财货,假借御前名义压迫商户,为何无人敢向上禀报?”
宗泽盯着梁从政:
“结党之意,或许没有。”
“结党之实,却已然出现。”
“若他们不是你的义子,敢借着你的名头做这些事么?”
“若冯成不是你的义子,他奉旨查案时,敢只看入内内侍省送来的一纸供词,便草草结案么?”
梁从政张了张嘴。
可这一次,他没有再说出任何辩解。
他可以说自己没有拿过急买的脏钱。
可以说自己从未命人抓无辜宫人顶罪。
甚至可以说,许多事情都是下面的人借他的名头做的。
但那些人为何敢借?
因为满宫上下都清楚,他们是梁都知的儿子。
他们出了事,自有义父遮掩。
便是梁从政什么都没说,这份无形的权势,也早已替他们开了口。
过了许久,梁从政缓缓起身,整理衣襟,朝宗泽躬身一礼。
“此事,我无话可说。”
“罪臣甘愿领罪。”
宗泽望着他。
今日这场审问,顺利得出乎预料。
梁从政没有狡辩,更没有把所有罪责都推到下面的人身上。
该认的,他都认了。
按理说,案子到了这里,已能整理卷宗,禀报官家。
可宗泽开心不起来。
梁从政所说的孤苦,是真的。
宫中宦官以义亲互相照拂,也确有缘由。
只可惜,这份缘由摆在朝廷法度与宫禁安危面前,实在太轻。
今日是义子借势敛财。
来日便可能是义子矫诏夺权。
情义一旦与权柄纠缠,便再也说不清了。
宗泽收起心思,沉声道:
“既然梁都知已经认了,便在供状上画押吧。”
“待本官入宫禀明,如何处置,自有官家圣裁。”
亲从官将供状、印泥送到梁从政面前。
梁从政从头看过,没有改动一字。
他伸出拇指,按进印泥,又重重落在供状末尾。
画押后,梁从政并未立刻退下。
他的目光扫过案上其余供状,忽然开口问道:
“宗侍郎。”
“罪臣有一事,想请教。”
“说。”
“方才这些供状中,有梁逸,有张宝德,也有入内内侍省其他押班。”
“却没有冯成的口供。”
梁从政抬眼看着宗泽。
“冯成如何了?”
宗泽沉默片刻,没有瞒他。
他将福宁殿内发生的事,从头说了一遍。
说到官家命冯成亲查义父时,梁从政的手指颤了一下。
说到冯成拒绝奉命,愿以自己的命换梁从政一条生路时,这位在宫中沉浮数十年的老内侍,眼中的平静终于碎了。
两行浊泪滚过脸颊,落在衣襟上。
“傻孩子。”
梁从政抬起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可泪水却越擦越多。
“他怎么这般傻?”
“我都快六十了,本就没有几年可活。”
“他还年轻。”
“皇城司那张网,是他一处一处铺起来的。辽国、西夏、日本,到处都有他亲手安插的人。”
“官家给了他将功赎罪的机会,他为何不要?”
宗泽低声道:
“他说,你待他如亲子。”
“他做不到亲手查你,更做不到送你赴死。”
梁从政低着头,肩膀不停发颤。
他收过许多义子。
有人看中他的权。
也有人只想借他的名头在宫里走得更顺。
他并非不清楚。
所以他从不敢把那些人口中的义父二字看得太重。
唯独冯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