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命臣去查,臣不敢不从。”
“可此事……”
“臣实在做不到。”
赵似盯着他。
“做不到?”
冯成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臣愿以命换命。”
“求官家饶梁都知一命。”
“将他外贬也好,发去守陵也罢。”
“求官家开恩。”
“饶他一回。”
最后几个字,已带了哭腔。
赵似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他原本还想给冯成留一条路。
让他亲查梁从政,固然残酷,却也是要他拿出态度,彻底切断两人之间的私情。
只要冯成肯办。
他便还能留冯成一命,甚至还能让他继续留在皇城司。
可如今冯成宁肯死,也要保梁从政。
赵似胸中怒火猛然窜起。
“好。”
“好得很。”
“看来你们当真是情同父子。”
冯成伏地不语。
赵似抬手指着他,声音如冰。
“朕待你不薄。”
“梁从政待你也不薄。”
“可你究竟是谁的人?”
冯成浑身一颤。
“臣自然是官家的人!”
“那你还敢违命?”
赵似怒喝道:
“朕让你查梁从政,你却要以命换命!”
“你是不是还想告诉朕,梁从政纵有罪过,也轮不到朕来处置?”
冯成连忙叩首。
“奴婢不敢!”
“你不敢?”
赵似冷笑。
“朕看你敢得很。”
“来人!”
殿外班直闻声而入。
“在!”
赵似抬手一指冯成。
“既然他们父子情深,朕便成全他们。”
“将冯成押入诏狱,与梁从政同……”
“官家!”
宗泽忽然出声。
赵似的话停在口中,转头看去。
宗泽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臣有本要奏。”
赵似眉头紧皱。
“汝霖,何事?”
宗泽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冯成,缓缓说道:
“梁从政与冯成二人,确有罪过。”
“可眼下诸罪尚未查清。”
“若贸然处死,恐不合法度。”
赵似沉声道:
“冯成已亲口承认,与梁从政结为父子。”
“此事还不够清楚么?”
宗泽答道:
“认义亲,自有不妥。”
“但此罪是否当死,还须依律而定。”
“二人是否借父子之名结党营私,是否勾连宫禁、祸乱朝纲,是否有其他不可赦之罪,也都尚未查实。”
“若查明罪大恶极,自当严惩。”
“可若没有谋逆乱政之实,便该就罪论罪,不可因官家震怒,便法外加罪。”
赵似盯着宗泽,没有说话。
宗泽却没有丝毫退让。
“还有一事。”
“官家方才让冯成亲查梁从政,臣以为不妥。”
赵似脸色一沉。
“有何不妥?”
宗泽直视赵似。
“冯成若当真为了保命,亲自去查梁从政。”
“查出罪证,定下死罪,送其义父赴死。”
“官家日后还敢用他么?”
赵似猛地一怔。
宗泽继续说道。
“此人今日能为了官家,亲手杀死待己如父之人。”
“来日若官家与他生了嫌隙,他会不会也为了自保,反咬官家一口?”
“臣不敢断言。”
“但这样的臣子,纵然一时可用,官家夜里又如何睡得安稳?”
冯成跪在地上,脸色惨白。
赵似也站在那里,半晌没有动。
方才他被冯成的拒绝激得怒火上涌,只想着逼冯成表明立场。
可经宗泽这一句提醒,心中的怒意渐渐退去。
冯成不肯查梁从政,固然让他失望。
但换个角度看。
此人若真毫不犹豫地接下差事,甚至为了保住自己,亲手将义父送入死地。
那才真正可怕。
皇城司本就是一柄藏在暗处的刀。
握刀的人若连恩义都能随时舍弃,日后又有什么不能舍弃?
赵似缓缓吐出一口气。
“汝霖。”
“你提醒得是。”
宗泽拱手道:
“臣不敢。”
赵似看了一眼冯成。
冯成仍伏在地上,肩背紧绷,连头也不敢抬。
赵似沉默片刻,才冷声道:
“冯成革去皇城司押班之职。”
“暂押候审。”
冯成身子一震。
赵似又看向宗泽。
“如今你既接了皇城司的差事。”
“梁从政、冯成及入内内侍省诸案,皆由你主持查办。”
“查明罪证,依律定罪。”
“不可枉纵。”
“也不可滥杀。”
宗泽郑重拜下。
“臣领旨。”
赵似没有再看冯成。
他转过身,径直朝后殿走去。
走到殿门前,他脚步顿了一下,却终究没有回头。
“把他带下去。”
“喏。”
班直上前,架起冯成。
冯成没有挣扎。
他望着赵似离去的背影,嘴唇微微颤动,最后只低低说了一句。
“臣……谢官家不杀之恩。”
...
接下来的几日,皇城之内风声鹤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