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可适一抖缰绳,战马径直冲向军府。
种师中收到消息,才从大帐中迎出来,便见折可适翻身下马,大步朝自己走来。
“折枢密一路辛苦。”
“少说这些。”
折可适抬手打断他。
“人呢?”
“可都控制住了?”
种师中点头。
“郭彦与同席十三人,皆已拘押。”
“审过没有?”
“审过两轮。”
种师中引着折可适走进大帐。
“事情不复杂。”
“郭彦那日多饮了几盏,听说枢密院要核军籍,又想到过去那些空额没了,心里不痛快,便发了几句牢骚。”
折可适脚步一停。
“只是牢骚?”
“目前看,只是牢骚。”
种师中说道:“同席之人,有几个附和了几句,也有人劝他少说。”
“没有事先串联,也没有人借机鼓动士卒。”
“末将查了郭彦近来的书信与往来,也没发现他与其他营将校暗通消息。”
折可适盯着他。
“口供可对得上?”
“涉案之人的口供分开审过。”
“虽有些细处不同,大体对得上。”
种师中取来案上的卷宗,递到折可适面前。
“郭彦确实说过,朝廷整军,是从武人手里夺钱。”
“也骂过枢密您。”
“至于官家……”
种师中顿了一下。
折可适脸色沉了下来。
“说。”
“他说官家年轻,不懂军中规矩,只会听文臣摆布。”
大帐中的空气骤然一沉。
折可适翻开卷宗,一页页看过。
看完最后一份口供,他才将卷宗合起。
“该死。”
种师中低声说道:“无论是否醉话,直斥君上,罪责都逃不了。”
“只是末将以为,事情没有闹到结党乱军的地步。”
折可适吐出一口气。
“没有便好。”
他一路最担心的,便是有人借此事煽动军心,抗拒朝廷整军。
如今确认只是一场酒后牢骚,心中那块石头总算落下半截。
“按军法审。”
“郭彦不可轻饶。”
“其余人依所言轻重处置,不可一并定罪。”
种师中抱拳道:“末将明白。”
他说完,却没有退下。
“折枢密。”
“还有何事?”
种师中迟疑片刻,低声道:“如今还有一个更棘手的问题。”
折可适抬头看他。
“什么问题?”
“镇戎军知军沈元度,已经将此事上奏朝廷。”
折可适脸上的疲惫骤然散了。
“什么时候?”
“就在拿人当日。”
种师中说道:“他用的是军情急递。”
“若沿途没有耽搁,汴京这会儿怕是已经收到札子了。”
折可适只觉眼前猛地一黑,身子晃了两下。
种师中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
“折枢密!”
“滚开。”
折可适甩开他的手,扶住案角,缓了好一会儿才站稳。
下一刻,他抓起那摞口供,狠狠砸在桌上。
“种师中!”
“你种家在秦凤路经营多少年了?”
“连军营里这点事都压不住?”
“老夫在信里三叮咛四嘱咐,不能扩大,不能外传!”
“结果沈元度的札子到了汴京!”
“你是怎么带兵的?”
“手底下出了这种事,你事先不知。”
“拿了人,又让消息漏到知军那里!”
“废物!”
种师中被骂得脸色发青。
他同样满腹委屈。
沈元度名义上是镇戎军知军,职级本就在他之上。
若在军营中安插一两个耳目,谁能查得出来?
更何况,他已经依折可适的命令,瞒着知军封营拿人。
这本就犯了忌讳。
若沈元度在札子里顺手参他一本,他这个镇戎军主帅也得跟着吃罪。
自己冒着风险把事情压到最小,结果折可适赶来便是一顿臭骂。
可种师中张了几次嘴,终究没有顶回去。
事情确实从他手里漏了。
此刻辩解再多,也显得无能。
折可适骂了许久,胸口起伏渐渐平缓。
他重新坐下,捏着眉心,脸上满是疲惫。
“罢了。”
“事已至此,骂你也没用。”
种师中闷声问道:“那如今怎么办?”
“等。”
“等什么?”
折可适抬头瞪了他一眼。
“事情既已到了汴京,还能等什么?”
“自然是等官家决断!”
他说到这里,又忍不住抬手指着种师中。
“若官家真因这封札子掀起大案,你便是西北禁军的罪人。”
“一个第八营,你都管不住。”
“郭彦在酒席上说了那些混账话,你事前竟无半点察觉。”
“你还姓种?”
“种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种师中脸颊抽动,双手在袖中攥紧。
心中满是愤慨,但又无可奈何。
只能站在原地,硬生生将这口气咽下去。
……
接下来的五日,镇戎军表面平静,暗地里却越来越紧。
郭彦等人仍被关押。
各营将领不敢公开打听,却都派人往军府附近探消息。
折可适没有再审,只每日查看军籍与口供,等着汴京的旨意。
第五日傍晚,城门处忽有快马来报。
“汴京奉使已至!”
折可适猛地站起。
“来的是谁?”
军士抱拳道:“平章军国重事章楶,兵部右曹侍郎宗泽。”
折可适先是一怔,随后脸上终于有了喜色。
官家派来的,竟是这两个人。
事情还有转机。
他带着种师中亲自赶到军府外迎接。
不多时,一队风尘仆仆的人马出现在长街尽头。
章楶坐在马上,腰背虽仍挺直,脸色却白得厉害。待战马停下,他握着缰绳的手都在发颤。
宗泽先一步下马,扶住章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