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这件事压不住了
赵似看着手中的札,许久没有说话。
曾布站在御案下,也不催促,只静静等着官家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赵似才将札子放回案上。
“曾卿。”
“臣在。”
“这件事,能不能压下去?”
曾布抬起眼。
“官家是说镇戎军第八营指挥使郭彦酒后妄议朝廷一事?”
“正是。”
赵似靠在御座上,眉头微微皱着。
“折卿已经去了镇戎军,也下令只查涉案之人,不牵连无辜。”
“若事情到此为止,按军法处置郭彦,旁人也未必会说什么。”
“可沈元度偏偏递了札子。”
“如今三省、兵部与枢密院都知道,若再过一日,朝野上下便都知道了。”
“朕不想让这件事闹大。”
曾布听完,沉默了片刻。
“官家想如何压?”
“压住消息。”
赵似说道:“不许旁人再传,不许御史台拿出来议,也不许有人借此攻讦禁军。”
“案子由折卿查办,查清以后,按军法处置。”
“该罚便罚,该罢便罢。”
“如此一来,便不会牵连太多。”
曾布没有马上答话。
赵似看了他一眼。
“曾卿觉得不妥?”
“官家。”
曾布拱手道:“臣以为,此事压不住。”
赵似的眉头皱得更深。
“为何压不住?”
“第一,知军沈元度已经将札子送入京师。”
“第二,这份札子已经过了三省,兵部与枢密院也看过。”
“第三,事情出在镇戎军,又牵涉军中将校对朝廷不敬。”
“如此一桩事,官家觉得还能瞒多久?”
赵似抬手在案面上轻敲两下。
“只要不让人往外传,便还能瞒一阵。”
“官家。”
曾布摇头道:“如今不是能不能瞒一阵的问题。”
“沈元度为何递札?”
“他是知军,按理说,第八营指挥使由种师中拿办,确实没有先禀报他。”
“他心中不满,递札求朝廷明示,也算有他的道理。”
“可这份札子一旦送入京师,便不只是沈元度与种师中的争执了。”
“它会变成什么?”
赵似问道。
“会变成有人借整肃军纪之名,越过地方文官,擅自拿办边军将校。”
“也会变成军中将领酒后妄议朝廷,却有人替其遮掩。”
“更会变成文臣与武臣之间,谁能管边军,谁能定军罪的争论。”
曾布抬起笏板,语气沉稳。
“官家若此时下令封口,朝中百官必会以为,朝廷想将此事压下。”
“他们未必会相信官家只是不愿扩大牵连。”
“更可能会认为,军中另有隐情。”
赵似靠回椅背,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朕只是想整肃军纪,不想将整个西军都掀起来。”
“臣明白。”
曾布说道:“臣也知道官家并非想包庇郭彦。”
“但事情既然已经露出来了,便不能再当作没有发生。”
“若郭彦只是在酒席上骂了几句混账话,朝廷按军法处置,也就罢了。”
“可若他只是一个人失言,沈元度何至于递札进京?”
“若沈元度只是想问罪,札子里又为何要请朝廷明示此案如何定性?”
赵似看了他一眼。
“曾卿的意思是,这里面还有别的事?”
“臣不敢妄断。”
曾布低头道:“但军中之事,向来牵一发而动全身。”
“郭彦酒后说了什么,谁在席上附和,谁替他遮掩,谁又将消息送到外头,都要查清楚。”
“若只拿郭彦,其他人一概不问,军中会觉得朝廷偏袒。”
“若将同席之人全数拿下,又会让将校人人自危。”
“此事的轻重,实在不好把握。”
赵似端起茶盏,却没有饮。
“朕最担心的,便是牵连太多。”
“西军将门本就盘根错节。”
“今日查第八营,明日便有人说第七营也有问题。”
“再过几日,种家、折家、姚家、刘家全都被扯进来。”
“这些人若只是贪些空饷,尚且好办。”
“可若将他们与郭彦的酒后之言联系起来,谁知道会牵出什么东西?”
“军中若人人都觉得朝廷要借此清洗武臣,整军之事便再难推行。”
曾布看着赵似,缓声说道:“官家所虑,臣都明白。”
“可正因为牵涉甚广,才更不能压。”
“此事若未传出去,或许可以悄悄查办。”
“如今既然已经送到京师,且被三省、六部与枢密院知晓,便等于已经出了军府。”
“若朝廷不处置,百官不会罢休。”
“他们会问,郭彦究竟说了什么。”
“会问,谁听见了。”
“会问,种师中为何不先禀知沈元度。”
“还会问,折可适为何已经下令拿办,却又劝官家不要扩大。”
赵似听到这里,心中越发烦躁。
“折卿是在替朕办事。”
“他担心整肃军纪受阻,有什么错?”
“折枢密没有错。”
曾布答道:“臣也没有说他有错。”
“只是朝中百官未必这样想。”
“在他们眼里,折枢密既是枢密院事,又是武臣。”
“他亲自赶赴镇戎军,亲自下令拿人,亲自向官家请不要扩大案情。”
“若有人借题发挥,便会说折枢密徇护军中故旧。”
“也会说武臣掌枢密院,终究难免护着武臣。”
赵似把茶盏放回案上。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依曾卿之见,朕该如何?”
曾布沉吟片刻。
“公开议定此案。”
赵似抬眼。
“公开?”
“至少要让政事堂、枢密院、兵部与刑部知道,官家准备如何处置。”
“案情可以不尽数公布,涉案之人的口供也可以暂时封存。”
“但朝廷必须给出一个明确态度。”
“郭彦有罪,依军法治。”
“同席之人是否有罪,逐一审问。”
“没有证据,不得牵连。”
“有证据,也不能因其出身军中便从轻。”
“如此一来,百官有了交代,军中也知道朝廷不是要借一案清洗诸军。”
赵似低头思量。
这个法子听着稳妥,可一旦公开议论,便等于将事情摆到台面上。
到时候,谁会站出来说什么,谁又会借题发挥,他根本无法预料。
而且军中将校之间的关系,远比曾布说的还要复杂。
一旦有人开口攀咬,许多陈年旧事便会跟着浮出来。
不查,百官不答应。
查了,军中又未必承受得住。
赵似抬手揉了揉额角。
“朕知道曾卿说得对。”
“但凡事就怕万一。”
曾布低头道:“这正是臣今日来求见官家的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