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东边水渠堵了三年,也没人肯管。”
“县令若真能来问问咱们,俺也去愿意替他想个主意。”
也有老儒摇头叹气。
“学问若只讲修桥、通渠、收税,岂不失了圣贤之道?”
旁边一名年轻士子听见,忍不住说道:“先生,圣贤不是也说养民么?”
“百姓连饭都吃不饱,哪里还有心思听人讲道理?”
老儒瞪了他一眼。
“你读了几年书,也敢来教训老夫?”
年轻士子拱手。
“学生不敢教训。”
“只是学生觉得,苏儒圣说得未必没有道理。”
“经义若能让百姓过得更好,才算真有用。”
“若只会拿着书本压人,那与孔延之又有什么分别?”
这一句话,让茶楼里安静下来。
有人看向那名年轻士子。
也有人低下头,若有所思。
务实二字,便这样随着制书、邸报与市井议论,传向大宋每一处角落。
许多老儒尚在观望。
年轻士子却已先动了心。
他们读书,他们应试,他们想入仕。
可他们从前学的,多是如何作经义,如何写策论,如何从圣贤留下的字句中寻出一个四平八稳的答案。
如今,官家与儒圣却告诉他们。
光会写文章不够。
还得知道百姓为何穷,地方为何乱,河渠为何年年失修,商货为何走不出去。
这条路,似乎比从前难得多。
却也比从前宽得多。
……
大宋境内因儒圣之事热闹不休时,隔海相望的日本,气氛却日渐紧张。
白河法皇将赵佶迎入院御所,又传出禛子内亲王将与宋国亲王结亲的消息后,原本摇摆不定的几家贵族,很快便靠向了皇室。
有人未必信赵佶真有多大权势。
可神宗之子、大宋皇兄这几个字,已经足够让他们重新衡量局势。
既然白河法皇似与大宋搭上了关系。
那摄关家还能不能继续压住皇室,便成了未知之数。
关白藤原师实得知消息后,连着数日闭门不出。
直到五月初二,藤原府后堂。
藤原师实坐在榻上,面前摆着数封密信。
一名家臣跪在下首,小心说道:“关白殿下,近来已有三家原本中立的贵族,派人往院御所送了礼。”
“还有两家地方武士,也开始与平氏来往。”
藤原师实抬起头。
“他们送的是什么礼?”
“多是金银、绢帛,还有庄园所产。”
“送礼时说了什么?”
家臣迟疑片刻。
“他们说,宋国亲王既已来到日本,又迎娶内亲王。”
“皇室与大宋往后或许真能结盟。”
藤原师实冷笑一声。
“结盟?”
白河那个老狐狸,手里攥着一个来历不明之人,便想让所有人都信大宋站在他那边?”
另一名家臣低声道:“殿下,赵佶的身份,确实难以查明。”
“平氏将人看得很紧。”
“院御所对外只说,此人是宋国皇帝的兄长,因仰慕日本风物,渡海而来。”
“荒唐。”
藤原师实将信扔到案上。
“宋国皇帝的兄长,若当真有那样的身份,何须漂洋过海跑到日本来?”
“白河法皇说他是,便真是了?”
家臣问道:“殿下的意思是?”
藤原师实沉吟片刻。
“派人去宋国。”
“去大宋?”
“不错。”
藤原师实看着案上那几封信,声音缓缓落下。
“带上国书,去问宋国皇帝。”
“问他赵佶究竟是谁,是不是当真奉宋帝之命来到日本。”
“再问他,宋国可曾同意赵佶迎娶内亲王。”
家臣面露难色。
“可从日本到大宋,海路遥远。”
“一来一回,最快也要数月。”
“那便让白河等。”
藤原师实说道:“他不是想借赵佶的名号收拢人心么?”
“那咱们便先将这层皮扒下来。”
“宋国若说此人是假,白河便是在欺骗贵族。”
“宋国若说赵佶只是一个失势宗亲,白河也一样要丢脸。”
他停了停,又说道:“还有。”
“白河这些年用平氏压制摄关家,院御所中那些替他奔走的人,也该挨个查一查。”
“查他们占了多少庄园,收了多少贡赋,与平氏武士做过什么买卖。”
家臣眼睛一亮。
“殿下是要先攻白河法皇的心腹?”
藤原师实点头。
“白河把赵佶推到台前,是想借外势。”
“可日本的事,终究还是日本人说了算。”
“他若连身边的人都保不住,再大的宋国亲王,也救不了他。”
“去办。”
“嗨!”
这些消息,经由海商、译者与皇城司暗桩,陆续传回汴京。
熙正元年五月初六。
福宁殿内。
梁从政将日本送来的密报放到御案上。
赵似翻完密报,问道:“藤原师实派来大宋的人,何时能到?”
“按他们的海船速度,再加上沿途停靠补给。”
梁从政答道:“估摸一两个月内,便会抵达明州或泉州。”
赵似手指压着密报,想了许久。
梁从政试探着问道:“官家,届时咱们该如何回?”
“不见。”
梁从政抬起头。
“一个也不见?”
“一个也不见。”
赵似说道:“告诉明州、泉州与礼部。”
“若藤原师实遣使来问赵佶,只说大宋朝廷只接见白河法皇遣来的使者。”
“其余日本贵族所遣之人,不必入京。”
梁从政想了想,仍有些不明白。
“可若咱们不见,他们岂不是更会怀疑赵佶身份?”
赵似笑了一声。
“怀疑才好。”
“不过,也不能让他们空手回去。”
梁从政忙道:“官家的意思是?”
“挑一个机灵些的官员。”
赵似说道:“不要用朝廷名义,私下去见藤原师实的使者。”
“告诉他们,赵佶不是皇亲。”
“就说赵佶是我大宋的罪人,因犯下大罪被废为庶人,早已与皇家没有干系。”
梁从政先是发愣,随后眼中慢慢有了明悟。
“官家是想让他们斗起来?”
赵似点头。
“不错。”
“白河法皇靠着赵佶的身份拉拢人心。”
“藤原师实若拿到这个消息,便会将赵佶是罪人之事传遍日本。”
“到时白河说赵佶是大宋亲王,藤原说赵佶是大宋罪人。”
“那些墙头草,还会不会继续站在白河那边?”
梁从政忍不住笑道:“怕是要先观望一阵了。”
“观望只是开始。”
赵似端起茶盏,吹开浮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