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若失德,法便要管他。”
“治天下,德教不可少,律令也不可废。”
话音才落,各派席间便有人拍案怒斥。
“这是法家之言!”
“苏子瞻借儒家名义,行法家之术!”
苏轼尚未开口,台下已有一道年轻声音响起。
“依法办事,便成了法家?”
李纲从苏门席中站起,抬手指向那人。
“照这位先生的说法,朝廷上下依律办差的官员,岂不全是法家门徒?”
“诸位相公、官人读的是圣贤书,手中办的却是朝廷律令。”
“到了此人口中,竟都算不得儒家了。”
“此獠哪里是在驳苏相公。”
“分明是在断我儒家根基!”
李纲声音一提。
“其心可诛!”
第305章 儒圣苏轼,建集贤馆,让文人相争
“其心可诛!”
李纲这一声落下,台下立刻有人起身。
“黄口小儿,休得妄言!”
“你说谁其心可诛?”
“说的便是你!”
那名儒者气得脸色发红,抬手指向李纲。
“你不过苏门后进,也敢在集英殿前辱骂天下学人?”
李纲半步不退。
“你先说我先生行法家之术,难道便不是辱我先生?”
“苏相公自己都没有说话,何时轮到你来替他出头?”
“我先生宽厚,不愿与你计较。”
李纲冷笑道:“可我年轻,眼里揉不得沙子。”
“你……”
那名儒者撩起衣袖,似要下台理论。
苏轼连忙回头。
“李纲,退下!”
“先生,他说您……”
“老夫听见了。”
苏轼抬手压住他。
“人家问的是学问,你答的是性命,退回去。”
李纲张了张嘴,却没有立刻动。
“先生,他若再说呢?”
“再说你便听着。”
“听不下去怎么办?”
“那便捂住耳朵。”
李纲沉默片刻,只得拱手退回席间,口中却仍旧嘀咕。
“学生以为,捂耳朵不如捂他的嘴。”
苏轼脸色一沉。
“你还说?”
李纲马上闭嘴。
台下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可那名儒者却越发恼怒。
“官家,集英殿前公然辱骂儒者,难道便不该管么?”
赵似坐在御座上,看着台下两边几乎要吵成一团,眉头轻轻皱起。
他心中厌恶,但却不愿意将今日大典办成闹剧。
只得抬眼看向曾布,伸手在御案边沿轻敲两下。
曾布会意,立即起身。
“诸位,安静。”
他的声音不高,却传遍了广场。
“今日是御前辩经,不是市井斗口。”
“台上各家所争,是治世之道,不是彼此的私怨。”
“方才苏学士已经说过,德教不可少,律令也不可废。”
“这句话究竟算不算法家之言,还可以继续辩。”
“可若以法家二字攻讦其人,便已经离了今日的规矩。”
那名儒者仍有不服。
“曾相公,苏相公分明主张以刑法束缚天下,这不是法家又是什么?”
曾布看了他一眼。
“你若觉得是,便问清楚。”
“问清楚以后,拿出道理反驳。”
“不要一句法家,便把人家的话全都推翻。”
“难道只要贴上一个名目,便不用再讲道理了?”
那人被问得说不出话。
李纲在席间高声道:“曾相公说得好。”
苏轼回头瞪他。
“你闭嘴。”
“学生闭嘴。”
李纲果真低下头去。
曾布又朝众人拱手。
“官家此前已经说过,不可互相攻讦。”
“谁再借辩论之名辱骂旁人,便请下台。”
“诸位都是大宋名儒,莫要让天下百姓看了笑话。”
这番话落下,台上台下总算安静了一些。
只是西侧百姓席间,仍有人低声议论。
“方才那位苏相公说得没错啊。”
“法家不法家的,咱们听不懂。”
“可百姓犯了法,官府便要罚。”
“那官员犯了法,凭什么不能罚?”
“这不是一样的道理么?”
一名卖布的商户压低声音说道:“我不懂什么人心、天理,也不懂他们说的圣贤文章。”
“可我知道,何为公道。”
“官府有人贪了钱,受了贿,难道就不该有人问?”
旁边的老农点头。
“咱们种田,锄头坏了要修,河渠堵了要通。”
“谁做错了,便认错,谁误了事,便受罚。”
“这有什么难懂的?”
几名读书人听见,面色各异。
他们想解释法家与儒家的区别,却又不知该从哪里说起。
百姓不懂那些深奥名目。
可错了挨罚,对了有赏,这个道理,他们却明白。
台上,曾布抬手示意苏轼继续。
“苏学士,请接着回答。”
苏轼朝四方拱了拱手。
“方才有人问,臣所言是否偏于法家。”
“臣再说清楚一些。”
“儒家讲仁义,法家讲刑名,都是前人所论。”
“可今日我等坐在这里,不是为了替百家学说分地盘。”
“朝廷要治天下,便要知道什么时候该讲教化,什么时候该用律令。”
“父母教子,先讲道理。”
“孩子偷了邻家东西,难道只说一句你要仁厚,便让他将东西留下?”
“自然要归还,也要赔罪。”
“若屡教不改,便要受罚。”
苏轼扫过台上众人。
“这便是教化与法度并用。”
“不是只讲刑,也不是只讲心。”
“天下若人人都是圣贤,自然不必设法。”
“可如今不是。”
台下百姓又传出几声应和。
“说得有理!”
“犯了错便该罚!”
“官家也不能例外!”
这几句话传入高台,程颐的手指在案上轻轻一按。
他望着西侧那些百姓,神情越发沉静。
辩论还未结束,可胜负的方向,已经开始显出来了。
苏轼并没有再与人争辩,只将剩余几家的问话一一答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