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不算高昂,目光却始终朝着台下百姓。
西侧席间先有几人鼓掌叫好。
“说得好!”
“这话听得明白!”
“官府若真肯替咱们把路修通,谁会不愿好好干活?”
叫好声一处接着一处,很快连成一片。
有些百姓站起身来拍手,还有人朝台上的苏轼高声喊道:“苏相公,这才是为咱们说话!”
百官席与各派门人席中,却有人皱起了眉头。
“集英殿前,天子御前,竟如此喧哗。”
“高规格辩经,弄得如瓦舍听书一般。”
“有辱斯文。”
“百姓不懂礼数,礼部也不管一管?”
几人压着声音议论,话中多有不满。
程颐没有附和。
他的目光从那些叫好的百姓身上掠过,又看向曾布案边负责计票的礼官。
百姓票占五成。
这句话重新浮上心头。
程颐的脸色沉了几分。
他终于明白,官家为何执意让百姓入场,也明白苏轼方才为何舍下满台大儒,只朝那些商户、老农与匠人说话。
这场辩经,从一开始便不是只在八席之间争胜。
谁能让百姓听懂,谁便先握住了一半胜算。
取巧么?
自然有取巧之嫌。
可规则早已当众宣明,各家都有同样的机会。
若此时质疑,质疑的便不只是苏轼。
也是在质疑朝廷,质疑百姓有没有资格听治世之论。
那时面对的,便是天下悠悠众口。
程颐收回目光,指腹按住案上经卷。
“后面还有正式论辩。”
“说得浅显,未必便能经得住七家诘问。”
另一侧,李复也看出了其中关节,面色比先前阴沉不少。
黄庭坚却仍是一脸从容。
他本就参与过新学书籍编撰。
若非蜀学门人一时难以接受,他这个做弟子的,早已随老师一道走向那条经世务实之路。
曾布等场中声音平息,起身走到主持席前。
“八家主张,皆已陈述完毕。”
“接下来,进入第二轮。”
“此轮由各家互相诘问。”
“答者须有理有据,不可顾左右而言他,更不可胡搅蛮缠。”
“一家问毕,换下一家。”
“其余七家皆问过以后,此轮方止。”
“每人受问,不得超过一刻钟。”
曾布停了片刻,又道:“至于首位受问之人,为求公允,由台上八家各自推选。”
“得票多者,先行出场。”
八名礼官捧着木盘走上高台。
片刻后,票数送到曾布案前。
曾布只看了一眼,脸上便添了些古怪。
“首位受问者,得七票。”
“新学,苏轼。”
台下又响起笑声。
苏轼看向黄庭坚,恰好看见这名得意弟子朝自己拱了拱手。
他嘴角抽了两下。
七家能投,黄庭坚偏偏也投他。
这哪里是尊师。
分明是嫌他今日还不够累。
黄庭坚笑道:“先生学问高,弟子自然要送先生先登场。”
苏轼瞪了他一眼。
“回去再与你算账。”
说罢,他离开席位,走到高台中央,环视众人。
“诸位。”
“请问。”
第304章 求名亦可为民
苏轼站在高台中央,双手拢于袖中,脸上仍带着笑。
曾布看向其余七席。
“依次发问,不可抢言。”
洛学席间,一名门人先举起木牌。
“苏相公方才说,官员须走入乡里,察看民情。”
“可天下州县何其多,百姓所求又各不相同。”
“今日东村求修渠,明日西村求架桥,后日城中商户又要求减税。”
“若官员事事都听,岂不是政出多门,疲于奔命?”
苏轼笑问道:“这位先生可曾做过地方官?”
那人神色微变。
“在下未曾出仕。”
“那便难怪了。”
苏轼这话一出,洛学席中已有几人皱眉。
那人也沉下脸。
“苏相公这是以官位压人?”
“不是。”
苏轼摆了摆手。
“我是说,你没做过地方官,所以不知道百姓虽多,所求之事却未必真有那么杂。”
“我在密州时,连年蝗旱,百姓所求不是什么锦绣文章,也不是州衙今日修桥、明日铺路。”
“他们只求官仓肯放粮,朝廷少催几日赋税,再想法子驱蝗保苗。”
“我在徐州时,黄河决口,满城百姓所求也只有一件。”
“堵住水。”
“若水堵不住,桥修得再好,街铺得再平,也要一并泡在水里。”
苏轼看向台下百姓。
“所以察民情,不是百姓说什么,官府便做什么。”
“是从千百个声音里,找出最急、最重,也最能让多数人受益的那件事。”
“做官若连轻重缓急都分不清,还是早些回家读书为好。”
百姓席间传出一阵笑声。
那名洛学门人张了张嘴,终究拱手坐下。
关学席中又有人举牌。
“苏相公所言,皆是灾时之政。”
“若天下承平,州县无灾,官员又该如何务实?”
“难道日日下乡,问百姓今日想要什么?”
“自然不是。”
苏轼答道:“无灾之时,更该做事。”
“河堤没有决口,便要查何处年久失修。”
“粮价没有大涨,便要看常平仓中究竟有没有粮。”
“盗贼尚未成群,便要问百姓为何弃田逃亡。”
“等河决了再堵,粮贵了再买,盗贼聚众了再派兵,那不叫治政。”
“那叫救火。”
赵似听到这里,唇角扬起。
百官席中也有人点头。
朱长文问道:“若官员只顾实务,不修德行,不读经义,长此以往,岂不沦为一介能吏?”
“谁说务实便不用读经?”
苏轼反问道:“《尚书》言,德惟善政,政在养民。”
“《孟子》也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诸位日日将圣贤之言挂在嘴边,苏某不过照着做,怎么反倒成了轻慢经义?”
“难道圣贤说养民,只是让后人写进文章,不能拿去办事?”
朱长文拱了拱手。
“苏相公此论,老夫没有异议。”
接下来几家轮番发问。
有人问地方修路,若三年不见成效,该不该追责。
有人问官员亲察乡里,如何防止下属提前安排,拿假话蒙骗。
还有人问百姓只顾眼前,反对一项长远有利之政,朝廷是否还该推行。
苏轼一一作答。
“工程三年不见成效,要先查是选错了地方,还是办事之人无能。”
“若地方官为了讨好上官,明知不可为而强行上马,便该追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