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殿中不少官员都抬起了头。
公示?
这可不只是判一个人。
这是要让京城百姓,乃至天下州县,都知道朝廷为何治他们的罪。
赵似看着群臣。
“朕不怕百姓看。”
“朝廷既说依法办事,那便让百姓看看,法在何处,罪在何处。”
“也让天下人都明白一件事。”
“不论是新科进士,还是圣人之后,只要站在大宋土地上,便都得守大宋的律。”
殿中静了一瞬,随即众臣齐齐拱手。
“官家圣明。”
“官家圣明。”
“官家圣明。”
一声高过一声。
赵似听着这些话,面上没露出多少喜色,只缓缓起身。
梁从政会意,上前一步,唱道:“退朝。”
百官躬身。
“恭送官家。”
赵似从垂拱殿后转出时,脚下步子不快。
梁从政跟在一旁,见官家一路无话,也不敢出声。
走过长廊,赵似才吐出一口气。
“从政。”
“臣在。”
“你说,朕这个皇帝,做得是不是太好说话了些?”
梁从政心里一跳,连忙赔笑道:“官家何出此言。”
“今日满朝谁不知官家法度分明,圣断如山。”
“少来这套。”
赵似摆了摆手,脸上带着几分不痛快。
“朕说的不是孔延之,也不是孙庆。”
“朕说的是陈师锡。”
梁从政立刻闭了嘴。
这话,不好接。
赵似哼了一声。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指着朕说什么坐没坐相,又拿齐桓公、易牙、竖刁来劝朕。”
“旁人听着是劝谏,朕听着却像在挨先生训。”
梁从政小心说道:“陈中丞也是一片公心。”
“朕知道他是公心。”
赵似没好气道:“朕若不知道,今日还能让他好端端站着?”
说到这里,他又有些烦。
偏偏陈师锡那些话,他还真不好反驳。
总不能当着朝臣的面说,朕知道蔡京是什么人,也知道该把他用在何处,更知道分寸在哪儿。
这话若真说出口,陈师锡只怕还能再劾他一本。
赵似想到这里,越发觉得胸口堵着一口气,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罢了。”
“回福宁殿。”
“朕今日得多喝两盏茶,压压火。”
“喏。”
而垂拱殿外,退朝的百官已经三三两两散开。
几位相公走在一处,脚步都不算快。
苏轼落后半步,目光从蔡京脸上扫过,忽然开口。
“元长啊。”
蔡京侧头看他,面上带笑。
“子瞻有何赐教?”
苏轼捋了捋胡须,似笑非笑。
“赐教不敢当。”
“只是老夫觉得,朝中有些事,可以做。”
“有些事,还是不要做的好。”
蔡京一脸不解。
“哦?”
“苏相公这话,老夫听得有些糊涂。”
“何事可做,何事不可做,还请说得明白些。”
苏轼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更添了几分恼意。
这老小子,明知他说的是什么,却偏要装听不懂。
“你当真听不懂?”
蔡京笑了笑。
“老夫愚钝。”
“若子瞻兄有话,不妨直言。”
“朝中同僚之间,何必绕来绕去。”
苏轼的脸色一下就沉了。
直言?
他若有凭有据,今日在殿上便不会只看着台谏争吵了。
偏偏这事人人心里有数,嘴上却都不能说死。
说死了,便要拿出证据。
拿不出证据,反倒落人话柄。
苏轼哼了一声。
“既然元长听不懂,那便算了。”
“只盼你夜里睡得安稳。”
蔡京拱了拱手,笑意半分未减。
“多谢子瞻兄关怀。”
“老夫这些年,一向睡得不错。”
苏轼听得牙根发痒,却也懒得再跟他多说,索性拂袖往前走去。
蔡京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笑着摇了摇头,这才迈步跟上。
至于曾布与韩忠彦,两人自始至终都没有插话。
一个捋须,一个拢袖,神情都平平稳稳,好似方才那几句机锋与他们毫无干系。
当然,也确实与他们无关。
第296章 君臣对峙
赵似刚回到福宁殿,连茶都还未喝上一口,殿外便有内侍快步进来。
“官家,陈中丞求见。”
赵似解下腰间玉带,随手递给宫人,听见陈师锡三个字,眉头便皱了起来。
“不见。”
“告诉他,朕今日乏了,有什么事让他明日递札子。”
内侍站在殿中,却没有领命退下,脸上还带着几分为难。
赵似看了他一眼。
“还有什么话?”
“回官家,陈中丞说,若官家今日不见他,他便候外面,等官家同意为止。”
“官家何时肯见,他便何时走。”
赵似听完,反倒笑了。
“好一个陈师锡。”
“在垂拱殿训了朕一回还不够,如今又追到福宁殿来了。”
“怎么,他这是在威胁朕?”
内侍低着头,不敢应声。
梁从政站在一旁,心里也替陈师锡捏了一把汗。
官家今日在朝堂上已经给足了御史台颜面,回来以后还在为那几句话生闷气。
陈师锡偏偏赶在这个时候求见。
这哪里是挑时候。
分明是迎着官家的火气往上撞。
梁从政斟酌片刻,还是上前劝道:“官家,要不便见一见吧。”
“陈中丞既然敢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想来不是为了再争几句口舌。”
“若让他一直候在福宁殿外,明日传到朝中,只怕又要有人说官家拒谏。”
赵似转头看他。
“朕都让他指着鼻子训了,还叫拒谏?”
“这天下还有没有讲理的地方?”
梁从政陪着笑道:“天下自然讲理。”
“只是言官最会讲理。”
“官家若不见,他们能从今日讲到明日,再从明日讲到后日。”
赵似抬手揉了揉额角。
说得也是。
旁人受了皇帝冷脸,多半便知道退让。
陈师锡这种人却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