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请官家想一件旧事。”
“齐桓公在春秋诸侯之中,也算一代雄主。”
“他好滋味,易牙便烹子以适其口。”
“他好声乐,竖刁便自刑以求近君。”
“桓公以为这些人忠心可嘉,便亲近他们,任用他们。”
“当时看,这些人似乎能替君王解忧,能使君王称心。”
“可管仲死后,易牙、竖刁、开方等人相互勾连,闭塞宫门,困桓公于高台。”
“齐桓公一生称霸,最后却死后多日无人收尸。”
陈师锡说到这里,殿中已经没有人出声。
他看向御座。
“这便是臣所说的,君王若不守正道,奸臣便会揣摩君王心思。”
“君王想省一时的麻烦,他们便替君王遮掩。”
“君王想听几句顺耳的话,他们便将忠言改成媚言。”
“君王想用一件下作的手段解决眼前问题,他们便会将这手段做得更绝。”
“事情看着是办成了,祸根却已经埋下。”
“待到君王察觉之时,身边能够说真话的人,往往已经没有了。”
赵似听着这番话,胸口的火气越烧越旺。
陈师锡说的是齐桓公。
可话里话外,分明是在劝他不要做齐桓公。
甚至是在提醒他,身边已经有奸臣揣摩他的心思。
这不就是指着鼻子说,孙庆之事或许是有人替他谋划么?
偏偏陈师锡没有半点证据。
没有证据,却把话说得这样满。
赵似心中骂了一句。
娘的。
朕给你扶到这个位置,可没真让你当魏征,诸葛亮啊。
心中虽然愤怒,但他仍旧压着怒意,开口说道:“中丞所举旧事,朕听明白了。”
“不过齐桓公之败,缘由颇多,未必全在一时失仪。”
“今日议的是孙庆,不是春秋旧事。”
陈师锡却道:“臣知道今日议的是孙庆。”
“臣也没有说孙庆之事必是奸臣所为。”
“臣只是提醒官家,凡事不能只看眼前能否解困,还要看日后会不会坏了根本。”
赵似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话已经很重了。
满朝官员也听出了其中的意思。
陈师锡是在说,孙庆或许是有人故意推出来的。
而这个人,很可能还得到了官家的默许。
苏轼与韩忠彦对视一眼。
二人原本便怀疑蔡京与孙庆一事有关。
如今听陈师锡这样一说,心中那点猜疑越发清楚。
陈师锡没有证据,却在用齐桓公的故事提醒官家。
若事情真是蔡京所为,那便是官家默许有人用下作手段替自己解围。
蔡京的手指在笏板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自然也听懂了。
陈师锡这番话,是把他当成了易牙、竖刁一流的奸臣。
可他不能发怒。
越是急着为自己辩解,越显得心里有鬼。
蔡京等了片刻,才从班中走出。
“官家,臣有话要说。”
赵似看了他一眼。
“蔡卿说。”
蔡京先朝御座拱手,随后转身面向陈师锡,神情从容。
“中丞今日引经据典,劝谏官家,臣不敢说没有道理。”
“只是中丞所言,似乎已经将官家与齐桓公相提并论。”
“更将朝中臣僚比作易牙、竖刁。”
“臣倒想问一句。”
“官家即位以来,何处显出昏庸之相?”
“是官家通河道,劳民伤财了?”
“还是官家开吏品、招百工,坏了科举根基?”
“又或者整顿禁军、清核军籍,是在自毁国本?”
蔡京往前一步,声音仍旧平和。
“若官家从未有过昏庸之举,中丞方才这番话,是不是过了一些?”
殿中几名官员神色微变。
蔡京这话看似温和,实则已经将帽子扣到了陈师锡头上。
你说君王不守正道。
那你是不是已经把官家当成了昏君?
陈师锡身为御史台一把手,哪里会被这种话逼住。
他拱手道:“蔡相公误会了。”
“御史台的职责,便是监察百官,劝谏君王。”
“臣今日所言,是以小见大。”
“有则改之,无则勉之。”
“官家若无此失,听过便罢。”
“臣总不能因为官家圣明,便不许御史台开口。”
蔡京笑意淡了些。
“中丞自然可以开口。”
“可中丞张口便说君王不守正道,闭口便说奸臣揣摩圣意。”
“这与指责官家昏庸,有何分别?”
陈师锡抬眼看他。
“蔡相公这话,臣倒听不懂了。”
“臣劝官家慎重,便是指责官家昏庸么?”
“若照蔡相公所言,往后御史台只要开口劝谏,便要先证明官家不是昏君?”
“那还要御史台做什么?”
蔡京脸色微微一变。
陈师锡却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还是说,蔡相公不愿让官家听见逆耳之言?”
“若有人劝谏,蔡相公便要先给他扣上诋毁君上的罪名。”
“如此一来,言官岂不是人人自危?”
“难不成,蔡相公想蛊惑君王,令言官因言获罪不成?”
“你……”
蔡京手指陈师锡,气得胸口起伏。
“你不要血口喷人。”
“够了。”
赵似的声音从御座上传下来。
蔡京到了嘴边的话只得咽回去,转身朝御座拱手。
陈师锡仍站在原地,身形挺直,神情没有半分退缩。
赵似看着他,恨不得从御座上走下来,亲手掐住这人的脖子。
可方才陈师锡那番话,他也已经听明白了。
这位御史中丞并非真要找他的麻烦。
他是在提醒自己,不能让臣下以为,皇帝可以为了眼前一桩事,默许旁人用见不得人的手段。
他不反对严惩孔延之。
他反对的是,朝廷用一名新科进士的前程,去替孔延之定罪。
赵似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
“中丞的谏言,朕听进去了。”
陈师锡拱手。
“官家圣明。”
“今日论的是孙庆。”
赵似目光扫过满殿百官,声音沉了下来。
“孙庆是否有罪,罪当如何,方才诸卿已经议了许久。”
“按律查办,便按律查办。”
“至于其他的事,等日后再说。”
蔡京躬身退回班列。
陈师锡也收起笏板,回到御史班首。
他没有继续开口。
因为他很清楚,自己方才所说,已经到了边缘。
再往前一步,便不是提醒君王,而是逼迫君王。
那时,便真没有回头路了。
第295章 孙庆都治罪了,孔延之如何免?
陈师锡退回御史班列,垂拱殿中的气氛却没有因此缓和。
方才那一场争论,已经从孙庆是否有盗心,绕到了君王是否该守正、臣下是否能揣摩上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