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谁递给他一根绳子,他便该往套里钻的理由。”
“不过,猜测便是猜测,此事查清之前,不可妄下结论。”
“下官明白。”
邹浩收起弹章,退回御史班中。
宰执休息的值房内,气氛也没有比外面轻松多少。
苏轼坐在案旁,面前茶水已经凉了,却一口未动。
“元长。”
他抬眼看向蔡京。
“昨夜的事,你听说了吧?”
蔡京正剥着一枚桔子,闻言点了点头。
“如此大的动静,老夫便是堵住耳朵,也会有人跑来告诉老夫。”
韩忠彦皱眉说道:“孙庆昨日去过蔡府。”
“此事,蔡相公可知道?”
蔡京掰下一瓣桔子,放入口中。
“知道。”
苏轼目光沉了几分。
“他去见你做什么?”
“投帖拜访。”
蔡京说道:“他今科得了同进士出身,却一直候不到实缺,家中又欠着债。”
“他想请老夫替他说句话,这有什么稀奇?”
韩忠彦追问道:“蔡相公答应了?”
“说了几句勉励的话。”
“是否答应替他谋缺?”
蔡京抬头看向韩忠彦。
“师朴今日怎么像御史审案?”
韩忠彦没有笑。
“此事太巧。”
“孙庆前脚出了蔡府,后脚便去樊楼吃酒闹事。”
“开封府连夜拿人,大理寺、刑部与御史台全被惊动。”
“元长,你不会告诉老夫,这些都是巧合吧?”
蔡京将剩下的桔子放回盘中。
“是不是巧合,查过便知。”
“开封府有案卷,大理寺有律条,御史台也有耳目。”
“二位既然觉得有人背后指使,让他们去查便是。”
“何必坐在这里猜来猜去?”
苏轼盯着他看了片刻。
“你倒是从容。”
“不然呢?”
蔡京反问道:“难道老夫该拍案叫屈,赌咒发誓,说孙庆之事与我无关?”
“老夫若这样做,子瞻便会信么?”
苏轼没有回答。
蔡京越是从容,他反倒越拿不准了。
以蔡京的性子,若此事真是他做的,未必敢在几位宰执面前如此坦然。
可若说与他全无关系,孙庆昨夜拜访蔡府,又实在解释不通。
曾布坐在另一侧,将三人的对话听在耳中,始终没有开口。
他昨夜便听说了孙庆一案。
略微思考,事情已能猜出七八分。
一个孔延之仗着圣人之后辱骂命官。
一个孙庆仗着进士官身欺压百姓。
两件事摆上朝堂,支持轻纵孔延之的人,便很难再说身份特殊可以从宽。
只是曾布更在意另一件事。
蔡京既然敢这样做,背后多半摸准了官家的心意。
说不定,便是宫里授意。
苏轼见曾布一直不说话,开口问道:“曾相公也觉得,此事只是巧合?”
曾布端起茶盏。
“老夫不知道。”
“既然不知道,便不乱说。”
“今日朝会上,自有人弹劾孙庆,也自有人议孔延之。”
“谁是谁非,先听完再说。”
外头忽然传来唱喏声。
“百官整班。”
“朝会将开。”
值房内几人先后起身,各自整理衣冠。
蔡京拿起笏板,经过苏轼身旁时,脚步稍缓。
“子瞻。”
“嗯?”
“你既觉得这件事有人操控,待会儿便看仔细些。”
蔡京说完,迈步出了房门。
苏轼望着他的背影,眉头皱得更紧。
片刻后,殿中侍御史整肃班列,閤门祗候高声唱喏。
百官依品级鱼贯入宫。
待众人进入垂拱殿,各归班位,赵似的仪驾也从殿后而来。
梁从政手持拂尘,先行入殿。
“官家驾到。”
百官一同持笏躬身。
“臣等参见官家。”
赵似升座,抬手说道:“诸卿免礼。”
“谢官家。”
朝会正式开始。
今日各地送来的政务不多。
河北路请求调拨春耕种子,户部已经核准。
淮南一处河堤需要修补,工部也拿出了章程。
几桩官员迁调与地方仓储之事,三省早已议过,殿上只作最后裁定。
不过半个时辰,便已议得差不多。
随后,蔡京持笏出班。
“官家,税务置制司重定税率之事,已有眉目。”
赵似看向他。
“说来听听。”
“臣与苏右丞核过各路税目,准备先将粮食、粗布、农具、寻常药材税率下调。”
“珠玉、名香、名酒、上等绸缎与海外奢物,则酌情加征。”
“沿途重复税卡也会逐步裁撤,改为凭证通行。”
“只是此法牵涉甚广,臣请先择一路试行。”
赵似思量片刻。
“便从京畿路开始。”
“开封府商货繁多,各类税目齐全,又在朝廷眼皮底下。”
“若有问题,也能及时改正。”
蔡京躬身道:“臣领旨。”
等他退回班列,殿中又等了片刻。
曾布见无人再出班,正要奏请退朝,御史班中却已有一人迈步而出。
那御史手持弹章,走到殿中。
“官家,臣有本奏。”
赵似看了他一眼,心中暗道一声来了,面上却没有露出异样。
“何事?”
御史捧起弹章,朗声说道:“昨夜亥时三刻,汴京樊楼发生一桩恶事。”
“新科进士孙庆,仗着朝廷所赐官身,于樊楼饮酒食肉,却拒不支付酒钱。”
“樊楼掌柜上前讨要,他非但不肯认账,反而声称自己乃天子钦点的进士,是朝廷命官,寻常商户无权向他索钱。”
“又说谁敢动他,便是侮辱朝廷,轻慢官员。”
御史抬起头来,声音传遍垂拱殿。
“孙庆寒窗多年,受朝廷选拔,才得进士出身。”
“尚未赴任,未立寸功,便借官身谋私利,以朝廷名器压迫商户。”
“其行败坏士风,其言有损国体。”
“若不严惩,何以警示新科诸进士,又何以让天下百姓信服朝廷官员?”
“臣请依律重办,绝不可姑息!”
第293章 陈师锡矛头冲皇帝来了
御史话音落下,身后接连走出数人。
“臣附议。”
“臣也附议。”
“孙庆仗着官身压迫商户,污的是朝廷名器,坏的是今科士风,绝不可轻纵。”
一道道声音从御史班中传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