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两息,抬起头来。
“第五等?”
梁从政低声道:“回官家,确是第五等。”
北宋科举,分为五等。
一等、二等为一甲,三等、四等为二甲,五等则为三甲。
能入一甲者,少之又少,往往一榜不过数人。
可即便是三甲进士,那也是天下士子梦寐以求的功名。
只不过对于眼下的黄忠嗣而言,五等意味着他的文章几乎被读卷官判作了末流。
赵似皱了皱眉。
“将批语念给朕听听。”
梁从政上前半步,低头看了一眼卷面。
“首句评曰,立论失于逐利。又有一处批语,说其以商贾之术谈治国,义利不分,颇有悖于圣人之教。”
他停了停。
“末尾还有一句,言辞过激,所论不可施行。”
赵似没有说话。
他伸手展开卷子,沿着第一行看了下去。
殿中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风吹檐角,发出细碎的声响。
赵似一行一行地读着。
梁从政站在旁边,不敢催促。
读到中段时,赵似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读到末尾时,他将卷子合上,轻轻放回御案。
“礼部那群人的眼睛,怕是都被经义糊住了。”
梁从政垂手立着,没有接话。
赵似重新拿起卷子,低头又看了一遍。
“赵挺之最近在主持大阅的事,估计是不知道。礼部是派的谁阅卷?”
梁从政连忙答道:“回官家,是礼部侍郎徐彦明。”
赵似听到这个名字,轻轻摇了摇头。
“食古不化。”
梁从政心中一动。
官家对徐彦明的评价,可谓已经极重了。
赵似没有理会他的神色,只将黄忠嗣的卷子重新展开。
“传赵挺之跟苏轼入宫。”
“喏。”
梁从政躬身领命,转身退出殿门。
赵似没有再看其他卷子,低头继续读黄忠嗣的策论。
越读,他面上的笑意越明显。
策问原题是如何使地方生财,不仰赖朝廷拨付,不加征于百姓,而府库自充、民生自裕。
黄忠嗣的开篇,却没有急着谈开矿、盐铁、商税与水利。
他先写了一句。
“财如水也,壅则腐,疏则通。民富非由天降,国富亦非凭吏取。”
赵似看到这里,指尖在卷面上轻轻点了点。
“有意思。”
再往下看,黄忠嗣写道。
“今之州县,或有山而不知开,或有水而不知利,或有货而不得行,或有民而无所售。非天下无财,乃财散于野,而不能聚;非百姓无力,乃力困于途,而不能用。”
“故欲富一方,先修其路,通其舟,平其市,置其仓,使农有可售之谷,工有可售之器,商有可往来之途。”
“农人不必尽为商,商人亦不必尽为官。官府但当定其法,护其路,平其秤,禁其欺,使货自流,利自生。”
赵似看到这里,抬头看了一眼殿外。
这黄忠嗣的文章,已经与那些满篇讲劝课农桑的策论不同了。
他将地方经济看作一条相互连接的水流。
道路、河渠、仓储、集市、商旅,皆不是孤立之物。
只要其中一处堵住,其他地方便难以运转。
而官府的作用,也不是伸手将利益全部拿走。
是修路,通河,定规矩,护交易,令百姓与商贾都有所得。
赵似继续往下读。
“今州县多困,往往非无货,乃无路;非无民,乃无市;非无本,乃无可借之资。”
“臣以为,可于诸路择水陆便利之州,设转运仓与常平本钱,贷钱于农户、工户、舟户,约以秋成、货成之后偿还。所贷不许胥吏经手,皆令乡老、行会同署,官府按籍核验。”
“若遇歉岁,则缓其期,不得逼偿。若遇丰年,则收本而止,不许重息。”
赵似看到这里,目光又亮了几分。
这便是地方信贷的雏形。
虽说粗糙,却已有了本钱、借贷、担保、期限与缓偿的概念。
更重要的是,黄忠嗣知道官府若让胥吏经手,便会生出盘剥。
所以他提出让乡老与行会共同署名,又要求丰年收本而止,不得重息。
这说明他并非只会空谈富国。
他知道地方上最容易坏事的地方在哪里。
“这小子,倒不是纸上谈兵。”
赵似低声说了一句。
卷子后面,黄忠嗣又谈到了茶、盐、绢、铁与马匹。
“茶盐之利,朝廷不可尽弃,亦不可尽取。”
“若尽取,则商旅不行,民间无货;若尽弃,则国无所入,边备无所恃。”
“宜立官定之价,许民间转运,官收其税,不夺其利。边地所需茶、盐、绢帛,皆可由商人输送,官府给以凭引,沿途不得妄加关拦。”
“如此,商贾有利可图,边地得其所需,朝廷得其税,百姓得其业。”
赵似看到“不得妄加关拦”这几个字时,轻轻笑了一声。
这是在说商税,也是给地方关卡的胥吏上眼药。
天下商贾最怕的,便是货到一处,便被一道关卡拦住,盘问、索取、刁难一齐上来。
朝廷设税,本是取一分之利。
落到地方,往往变成层层加码。
黄忠嗣显然见过,也知道这才是商路难通的根源。
赵似又往后看。
文章最后一段,才是黄忠嗣真正的锋芒。
“国之财,不独以供俸禄、赈灾、军需。”
“财聚则国强,国强则邻国不敢轻犯。若敌国来犯,兵刃相接,乃一时之胜负;若能以货制之,以利困之,以通塞之,则可使其未战先乱。”
赵似的手指停在纸面上。
他往下看去。
“契丹所需茶、盐、铁、绢,党项所需粮、盐、药、布,皆非其土所出,或有不足。平日与之通市,彼此得利,商旅无阻,此为和邻之道。”
“若彼犯我边疆,掠我百姓,则闭其互市,断其茶盐,禁其铁器,绝其马匹,不使一匹良马、一斤精铁、一车药材越境。”
“彼国之民既失所需,商贾既无所利,贵族与军中亦无所用。其国上下一日不如一日,便知兵戈之害。”
“此非以刀兵伤其民,乃以我大宋之富,教其知止。”
赵似读到这里,目光久久没有移开。
这已经超出了一道殿试策问。
黄忠嗣表面上在谈地方生财,实际上已经把地方经济、国家财政、边疆贸易与对敌之策串成了一条线。
大宋越富,商路越通,府库越足,便越有能力控制关键物资。
而辽国、西夏若长期依赖大宋的茶盐、绢帛、铁器与药材,一旦边境冲突,朝廷便能以贸易为刀,令其内部生乱。
这种想法,放在如今这个时代,称得上大胆。
甚至称得上离经叛道。
儒家讲义利之辨。
文人喜欢谈仁义、名分、礼制。
黄忠嗣却把国家看成一个巨大的利益共同体。
百姓要有利可得,商贾要有利可图,朝廷要有财可用,边军要有粮饷,敌国要有所忌惮。
他甚至提出,战争不只在两军阵前。
货物、道路、钱粮、商旅,同样可以成为战场。
赵似看完最后一句,轻轻吐出一口气。
“有点东西。”
他放下卷子,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殿顶。
“这小子,胆子倒是不小。”
没过多久,殿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梁从政先行入殿,身后跟着赵挺之与苏轼。
二人入殿后,行礼道:“臣赵挺之、臣苏轼,参见官家。”
赵似摆了摆手。
“免礼。”
他没有回御座,而是拿起黄忠嗣的试卷,绕过御案走下御阶。
苏轼看到那份卷子,脚步微微一停。
“官家,这是殿试卷?”
“正是。”
赵似走到苏轼面前,将卷子递了过去。
苏轼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连忙拱手道:“官家,按例,臣不能看殿试卷子。”
赵似一怔。
苏轼继续说道:“之前殿试,臣旁阅卷宗,已引得不少人不满。如今若再看殿试卷,只怕会有人说臣与士子相通声气,坏了科举规矩。”
赵似摆了摆手。
“这就咱们几个人,没人传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