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推开一半,药气便溢了出来。
赵似站在门外,听见里头偶尔传来一声低低的咳嗽。
他脚步顿了顿。
梁从政在他身后低声道:“官家,按规矩,您不是医者,这闺房……”
赵似没有回头,只说了一个字:“等。”
御医张序与钱通提了药箱进去。门帘放下,将里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赵似退至廊下,负手而立,目光落在院角那株老桂树上。
桂花早已谢尽,只剩一树墨绿的叶子在夜风里簌簌响。
李格非立在他身后三步,此时又陷入了沉思。
官家怎么大半夜来了?
不是遇刺了么,那眼前这好端端站着的人,哪来半分遇刺的模样?
这两日朝中究竟出了什么事?
他只是礼部员外郎,非朝会之列,对这两日的变局只知些皮毛。
戒严、解严、百官深夜入宫,消息一道比一道离奇,却一道比一道语焉不详。
他不敢问,只能猜。
正思忖间,赵似忽然开口,声音里压着一层薄薄的愠意。
“为何不早让人传信入宫?朕不是派了人守在府外么?”
李格非一愣,连忙拱手:“官家,不是臣不想通知,是臣女她……她不让。”
“她说这两日宫中多事之秋,不可因小恙惊扰官家。臣拗不过她,只得……”
赵似默然。
多事之秋。
她在病中,心里记挂的却不是自己,是怕给他添乱。
他心头又暖又涩,涩的是自己这两日谋划布局,竟忘了给她递个平安信。
暖的是李清照待他之心,竟深沉至此。
廊下又静了。
夜风穿院而过,将檐下铜铃撞得叮的一响。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终于开了。
张序当先趋出,在赵似面前躬身揖下。
赵似忙道:“免礼。如何?”
“回官家,李娘子已苏醒了,并无大碍。只是寻常风寒,加之心神劳损,这才起了热。”
“臣开了几帖药,按时煎服,好好歇息几日便可。”
张序顿了顿,“最要紧的,是得好好吃饭。”
赵似悬着的那颗心终于落回了腔子里。
他点了点头,又道:“从今日起,翰林医官院派两名医官轮值守在李府,直到李娘子病好为止。汤药饮食,每日开单子呈进宫来。”
张序与钱通齐齐躬身:“臣领旨。”
事已至此,赵似便该回宫了。
今夜这一趟,已是大大失格。
若是让御史台那帮言官知道了,决计敢跟堵韩忠彦和曾布一样,堵在宫门口弹劾他。
他可不想遭这罪。
他正要迈步,却见房中走出一名侍女,朝李格非福了一礼,低声道。
“家主,大娘子还是不肯吃东西,说没胃口,吃不下。”
赵似脚步停住了。
他转过身,看了梁从政一眼。
梁从政会意,趋前一步,对院中侍立的内侍与李家仆从沉声道:“都退到外院去。不许任何人入内。”
众人连忙躬身,鱼贯退出。
几个侍女尚有些迟疑,李格非使了个眼色,她们才低下头,跟着去了。
院中瞬间清静了下来。
只余廊下几盏灯笼,将人影投在青砖上,拉得极淡。
李格非满脸忐忑,趋至梁从政身侧,压低声音道:“梁都知,官家……”
梁从政忙侧身避开他的礼,拱手道:“李员外安心。就当不知便是。”
李格非闻言,嘴唇动了动,终究化作一声叹息。
他也怕。
怕御史言官,怕朝中物议。
此刻的闺房之内,烛火正昏。
李清照侧躺在床上,锦被拉到下颌,露出一张烧得微红的脸。
她睁着眼,怔怔望着帐顶,目光空空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眼睫上还挂着些许湿意,像是方才刚流过泪。
床边一张小几,几上搁着一碗小米粥。
她听见门帘掀动的声响,只当是贴身侍女又进来劝食,头也未转,轻声说道。
“我没胃口,真的吃不下。让我歇息一下。”
话音落下,却未听见侍女的应答。
然后一个声音在床边响起,温和而低沉:“不吃,病怎么好呢?”
她浑身一震。
“不好,又该怎么当朕的皇后呢?”
她猛然转过头去。
只见赵似站在床边,正伸手将罩在身上的玄色斗篷撂下来,随手搭在一旁的椅背上。
灯光落在他面上,清清楚楚地照出了那张脸。
李清照愣愣地看着他,嘴唇颤了两颤,眼泪便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她挣扎着要起身,锦被从肩头滑落,露出瘦削的锁骨。
赵似连忙上前一步,俯身按住她的肩头,声音很轻:“病没好,躺下。”
他的手掌隔着寝衣传来温热的触感。
李清照浑身又是一颤。
她抬起头,借着烛光仔仔细细地看着他的脸,目光从他的眉骨滑到下颌,又从下颌滑回眼睛,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终于开了口,声音又轻又哑,却带着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官家,您没事。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赵似听着这话,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这两日他在宫中运筹帷幄,设局收网,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自觉算无遗策。
可他却忘了,宫墙之外还有一个人,什么都不知道,只能听着那些风声鹤唳的传言,一个人在深闺里担惊受怕,怕了两天,怕到吃不下饭,怕到发起了烧。
“清照。”他低声道,“朕害你担心了。”
李清照摇了摇头,眼泪又滑下来,却努力弯了弯嘴角,扯出一个笑容:“官家,您没事就好。”
她越是这样,赵似就越难受。
可眼下不是自责的时候,最要紧的,是让她赶紧好起来。
他伸手端起几上那碗小米粥,试了试碗壁,便道。
“得吃东西,身体才会好。过几日,礼部就要来下聘了。你得早点养好身子。”
李清照闻言,原本就因为发烧而泛红的脸,一瞬间红得更透了。
她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像是蚊蚋:“好……我吃。”
说着便伸手去接碗。
赵似却将碗一让:“别动,躺好。”
李清照的手僵在半空,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朕来喂你。”
她愣了一息,然后将手缩回了被中,没有拒绝,只是那张脸愈发红了,连耳根子都烧成了一片绯色。
赵似舀起一勺粥,凑到唇边吹了吹,这才送到她嘴边。李清照微微张开嘴,含了进去。
“会不会太烫?”
她咽下去,摇了摇头,声音细得像一缕烟:“不会烫,刚刚好。”
赵似满意地点了点头,接着舀第二勺。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喂,一个吃。
谁也没有说话。
屋子里只余汤匙碰着碗沿的细微声响,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更声。
看似平淡极了。
可那份平淡底下,却是满满当当的温存。
李清照一边吃着粥,一边偷偷抬眼看赵似。
他低垂着眼帘,睫毛在烛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专注地吹着每一勺粥,像是在对待什么极要紧的军国大事。
她忽然觉得,这碗小米粥,比她吃过的任何山珍海味都好吃。
很快,一碗粥便见了底。
赵似看着空碗,又问道:“再吃一点好么?”
李清照有些羞赧地垂下眼:“官家,妾已经饱了。”
“是真的饱了么?”赵似追了一句,眉头微微皱起,“生病了得多吃点。”
李清照看着他那一本正经的模样,心里又是甜又是想笑,忍了忍,方才轻声道。
“官家,妾真的饱了。且晚些还得喝药呢。喝药前吃太多了,怕克化不动。”
赵似听她这般说,方才作罢,将空碗搁回小几上。
他正想再说些什么,李清照却先开了口:“官家,您该回宫了。”
赵似一愣。
他原以为她舍不得他走。
他本来也还想再陪她一会儿。
没想到李清照反而先赶他走了。
李清照见他愣着,便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官家,妾知道您没事就好了。您该回去了。”
赵似看着她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头还有泪痕没干,可那目光已经恢复了素日的沉静。
他明白了。
她在为他着想,怕他在外头待得太久,出了什么闪失。
怕他今夜做的事被人发现,惹来朝臣非议。
她将自己的那一点不舍,全都藏了起来,只让他赶紧回到那座皇城里去,回到那最安全的宫殿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