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搁在桌沿上,盯着王师约的眼睛。
“你这话说得不错。作为皇帝,确实不该做这种事。”
他顿了顿。
“可朕想跟你们行大道,你们愿意跟朕行大道么?”
“你们有不满,可以上奏,朕不是没给你们开口的机会。”
“朝堂之上,御史台、谏院、政事堂,哪一扇门没开着?”
“可你们呢?”
赵似的声音不紧不慢,却一字比一字沉。
“派死士扮作僧人,欲在宫门前自焚,想以此引起天下人热议,逼迫朕收回旨意。”
“这是做臣子的跟皇帝该做的事?”
王师约面色不变,只冷声道:“官家说得倒是轻巧。”
“朝臣反对,你不也照样强压了下去?这是给我们说话的机会?”
“那是因为你们没有说服朕。”
赵似的语气平得像一潭死水。
“你们是在跟朕讲道理么?不是。你们在跟朕讲歪理。”
“说得好像朕下了这道旨意,天下寺庙的僧侣就都要饿死了。”
“真的是要饿死了么?”
“还是单纯的,只是因为以后你们名下的田产要交税了?”
王师约没有辩驳。
他知道赵似说的是对的。
但他不甘心。
他抬起头来,眼中掠过一丝倔强:“太祖立国之初,以富贵换取我等先祖兵权。”
“这百余年,历代先君都允了,为什么你不允?为什么要违反祖制?”
赵似神情平静。
“因为你们已经开始危害到国家的根本了。”
“灾年并地,百姓卖儿鬻女,田产归了你们,然后挂到寺庙名下。”
“百余年下来,你们才交了多少税?又让多少百姓流离失所?”
“这账,你们算过没有?”
他往椅背上一靠。
“再这般下去,百姓就要反了。”
“太祖给你们富贵是真,可你们的富贵,不能靠吸国家的血、吸百姓的血来维持。”
王师约呵呵一笑。
那笑里没有讥讽,没有愤怒,什么情绪都没有。
只是笑。
他不再说话了。
殿中静了一息。
赵偲忽然开口道:“官家,这人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何必与他讲这许多?”
赵似侧过头去,看着这个最小的弟弟,面上重新浮起笑意来。
“十四哥儿,阿兄教你一点。”
赵偲一怔,连忙坐直了身子。
“哪怕是坏人,也得让他说话。”
赵似的声音忽然温和下来,像是在教弟弟读书识字一般。
“因为他说了,你驳倒了他,才能让旁的人知道谁对谁错。”
“有些话,并不是想让他服气。而是让看的人服气。”
他偏头看着赵偲:“懂么?”
赵偲若有所思,缓缓点头:“官家,我懂了。”
赵佖在旁微微颔首,那双歪斜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波动。
赵俣则盯着王师约,神色复杂,不知在想什么。
曾布与韩忠彦对视一眼,眼中满是赞赏。
赵似重新转向王师约。
他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
“你应该知道,若朕要治你的罪,你王家会落得什么下场了吧?”
王师约闻言笑道:“自然知道。”
《宋刑统》贼盗律首条,谋反大逆,主犯皆斩,父子年十六以上皆绞,十五以下及母女妻妾没入官府为奴,资财田宅尽数充公。
他王家五代积累,一夕之间,便什么都不剩了。
“那朕说,”赵似将茶盏搁回案上,目光定在王师约面上。
“朕给你一个机会,不搞株连,你王家只死你一个。如何?”
王师约看着赵似,眼睛里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曾布与韩忠彦同时抬起头来。
三位亲王也是面面相觑,看不懂赵似想要干什么。
半晌,王师约缓缓开口:“官家要罪臣做什么?”
赵似笑道:“姑丈果然聪明。”
他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叠在腹前。
“很简单。朕要将所有勋贵的财富,抽出九成来。”
王师约闻言,沉默半晌。
然后他忽然问了一句:“官家,您不怕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赵似好像听到了什么特别好笑的笑话一般,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殿梁间回荡,震得烛影乱晃。
笑了好一阵,他才收住声,抬起袖子拭了拭眼角,看着王师约。
“就凭你们?”
他偏了偏头。
“你要不要问问跟朕从战场上下来的禁军?要不要问问章楶,问问折可适,问问宗泽?”
“或者,问问眼前这两位相公?”
他的目光从曾布与韩忠彦面上一扫而过。
“还是问问朕的这三位兄弟?”
曾布闻言,双手按住桌沿,缓缓站起身来,对着赵似恭恭敬敬地拱手过顶:“臣愿为官家效死。”
韩忠彦紧跟着起身,将腰弯到了底:“臣愿为官家效死。”
赵佖霍然起身,赵俣与赵偲同时站直了身子。
三人齐齐拱手。
“臣等愿为十三哥儿效死。”
赵似没有起身。
依旧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这五道拱手的背影,落在王师约面上。
“看到了么?”
王师约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圆桌旁那五个人。
曾布,章惇一党倒台后朝中硕果仅存的老臣,此刻弯腰如松。
韩忠彦,三代清望的韩魏公后人,此刻面色恭肃。
而那三位亲王。
一个目不能正视,一个年方十八,一个才十五岁。
他们喊的不是“官家”,是“十三哥儿”。
王师约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是苦涩,是自嘲,还是在笑自己这算计到头来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
“罪臣现在才发现,自己有多蠢。”
他摇了摇头,笑声渐低。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赵似。
“官家,臣答应你。”
他跪直了身子,脊背绷得笔直。
“臣愿指正所有参与此事的家族。”
赵似点点头:“好。”
恰在此时,梁从政趋入殿中,躬身道:“官家,百官已至垂拱殿。”
赵似淡淡道:“先让他们等着。”
他站起身来,走到王师约面前,低头看了他一眼。
“给驸马都尉松绑。”
亲从官上前,解开了王师约腕上的绳索。
王师约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手腕,神色平静。
赵似转向曾布:“曾相公,朕来问,你记口供。”
曾布拱手:“喏。”
第212章 知情不报,罪同谋逆
梁从政亲自将文房四宝铺开。
上等歙砚,松烟墨锭,紫毫笔,玉版纸。
曾布撩袍落座,将袖口卷起半寸,拈笔濡墨。
赵似开口。
“驸马都尉王师约,纠集勋贵十七家,豢养死士,密谋扮作僧侣于宣德门前自焚,欲以民变之态逼勒朕躬——”
曾布笔走如飞。
“另,遣人投书申王、莘王、睦王府邸,鼓动亲王觊觎大位,行悖逆不臣之事。”
王师约跪在砖地上,听着这些话从自己指认的人名变成白纸黑字,面色不变。
只不过时不时回答赵似的一些提问。
谁出的钱,谁找的人,谁联络的寺庙,谁编排的言辞。
时间、地点、人名,桩桩件件,如庖丁解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