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惇默然。
新君继位以来,不论是御驾亲征的气魄,还是削减用度的决绝,都做得比先帝更彻底。
按理说,官家应是支持新法的。
可他想不通,为何官家偏要启用那些旧党。
赵似已换了话题:“先帝安葬事宜,都办妥了么?”
“回官家。先帝梓宫已于本月十三日奉安永泰陵地宫,各工告竣。”
赵似点头:“章相公辛苦了。八个多月,风吹日晒,清减了不少。”
章惇正要起身谢恩,却被赵似伸手摁住臂膀。
“坐着便是。”
章惇喉头微动,声音有些发涩:“谢官家关心。”
赵似收回手,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语气一转。
“章相公,近日汴京城内出了些流言。你回京途中,可曾耳闻?”
章惇心中一动。来了。
“有所听闻。”
“章相公以为,朕是不是真要重武轻文了?”
章惇闻言笑了一声:“官家玩笑了。本朝不是唐,不是五代。”
“官家更是圣主,臣相信官家不会如此。”
赵似没有接话,只是说道:“皇城司奏报,流言源头,疑似辽国暗谍。”
章惇并无意外:“辽国。倒是合理。”
“谈判不顺利。辽国要我大宋归还云、蔚、易三州。”
“痴心妄想。”章惇嗤笑一声。
赵似颔首:“朕已命章楶以精骑轮番骚扰辽军粮道,耗其士气。”
“耶律延禧新君初立,朝中不稳,耗不起。”
章惇沉吟道:“官家圣明。辽国南线新败,西北叛乱未平,东京诸部蠢蠢欲动。”
“拖下去,于我不利,于他更不利。”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只是臣有一事请教。坊间传言,说官家在前线时,曾给予将帅临机专断之权。此事属实?”
赵似没有回避:“是真的。”
章惇沉默了一息。
赵似以为他会反对。
毕竟大宋立国百年,防范武将是刻进骨髓里的铁律。
临机专断这四个字,在任何一个文臣听来都该是洪水猛兽。
但章惇的反应出乎他意料。
“官家不怕?”
赵似没有答,反而问道:“章相公不反对?”
章惇摇头:“只要官家不以武御文,臣没什么好反对的。”
赵似眉梢微扬。
“朕原以为相公会反对,却不曾想……”
“臣之前便说过,我朝不是唐,不是五代。无人能作乱。”
章惇声音平稳,“战时授权,战后即收,并无不可。”
“只是这百余年来,大家都习惯了——习惯了压制。”
赵似听着,越听越觉得章惇此人,与他从史书上读到的有些不一样。
此人看事情,比满朝文武通透得多。
“子厚此话,朕深以为然。”
“战时给权,战后收回。”
“若连打仗都要捆住手脚,欢喜的只会是敌人。”
章惇听到“子厚”二字,眉头微微一跳。
皇帝称臣子表字,是亲近之意。
神宗朝时先帝也常这般称他,但彼时是在朝堂议事之间,与今日私殿对坐、以茶代酒的意味,全然不同。
赵似没有给他琢磨的时间。
他搁下茶盏,语气一转。
“这事且先不说了。说说子厚你比较在意的事吧。”
章惇抬起头。
“朕欲召回元祐旧人。你怕是已经知道了。”
章惇的心骤然提了起来。
他注意到一个词——旧人。
不是旧党。
这是在告诉他:朕不认先帝的那个定性。
“官家。”
章惇的声音硬了起来。
“旧党是先帝定性的。官家或是口误了。”
赵似眉梢一挑。
方才还在心里念他通情达理,转眼便杠上了。
但赵似没有发作。
他今日便是要解这桩旧怨的。
拥立他继位的四个人,蔡卞与许将已被贬出京师,他不愿对章惇这个首功之臣也用同样的法子。
“子厚。”
他声音依旧平静。
“前些日子,朕召韩忠彦时,跟他说过一段话。今日也说给你听。”
他顿了顿。
“新旧党争,来来回回几十年。”
“自神宗熙宁二年始,到如今,有几人善终?”
“你方唱罢我登场,循环往复,死了多少人?”
“这里面或许确有大奸大恶之徒,为谋私利而兴风作浪,可又有多少能臣干将被卷入其中,搞得家破人亡?”
赵似的声音沉重。
“范希文有诗云:一派青山景色幽,前人田地后人收。后人收得休欢喜,还有收人在后头。”
他抬眼,直视章惇。
“子厚。你当真以为,你日后定能善终么?”
章惇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往后一挫。
“官家此话!是在威胁臣下,还是在警示?”
赵似心中一阵无语。
这脾气,未免也太大了。
他摆了摆手:“坐下。有话好好说。”
“也就是朕知晓你性子如此,非嚣张跋扈。”
“否则就冲你方才那句话,朕便能治你个大不敬之罪。”
章惇依旧拱手而立:“若官家认为臣不敬,或可交由有司论罪。”
赵似看着他这副死倔的模样,不怒反笑。
他告诫自己:章惇脾气臭,但只是脾气臭而已。
忍住。
半晌,他才开口:“朕没有威胁你。朕只是在说一个可能。你能坐下好好说话么?”
章惇深吸一口气,深揖道:“臣失礼。请官家治罪。”
“行了,无罪。坐下。”
章惇重新落座,脸上依旧紧绷,语气却缓和了些许。
“官家。后人收不收,臣不知晓。”
“但臣一心为国,此心日月可鉴。”
“官家请问,绍圣元年到如今,朝中难道不清明么?”
“元祐党人被驱逐后,国家实力蒸蒸日上,不就是证明?”
“官家如今要将他们召回,又是为何?”
他越说越快,声调渐高,唾沫溅到了赵似脸上。
赵似连忙抬袖抵挡。
章惇这才发觉失态,慌忙请罪。
赵似无奈,用袖子擦了擦脸,苦笑道。
“仁宗皇帝被包希仁拽着袖子喷了一脸口水,没想到朕今日也被你章子厚喷了一脸。”
章惇虽是情急之下,却也心虚:“臣万死。”
赵似叹了口气:“别那么激动。有话慢慢说。”
待章惇冷静下来,赵似才重新开口。
“子厚。你方才说的,确实没错。那些人被逐出朝堂后,朝堂确实获得了短暂的清明。”
章惇正要接话,赵似抬手止住了他。
“可如今呢?政事堂离心离德。”
“蔡卞以前与你精诚合作,这一两年间,你们隐隐已有对抗之势。”
“下面的人难道就没有新的派系出来争权夺利?”
“驱逐了你说的元祐党人,就没有新的人出来跟你争么?这些事,有还是没有?”
章惇沉默。
他当然知道有。
他与蔡卞的裂痕,虽与旧党那种你死我活不同,却是实实在在的。
赵似起身走到御案前,抽出一份札子,回身丢在桌上。
“还有这个,你自己看。去年各地查处贪污受贿、乱民害民的案件共四十八起。”
“这其中,近四十人都曾高举新法旗号。”
“这些人多是县尉、县令。章子厚,你说州府、各监司有没有?”
“汴京城、六部九寺,有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