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打。”呼延庆摇头,“官家明旨:袭扰。是战是退,由我自决。”
他顿了顿,将话挑明了。
“滦州城,我围而不攻。目的不是拿城,是把动静闹大。”
“城内守军不过千余人,见我军旗号,必然飞报营州、平州求援。”
“只要消息传出去,辽国东线各城便会人人自危。”
“你那边,一千人沿海岸劫掠。船只、粮仓、盐场、官库,见什么烧什么。”
“沿途所有能运粮的渡口和码头,一律捣毁。”
“不要深入内陆,不要恋战,烧完便走,换下一个地方。”
孙定听罢,沉默了两息,然后抱拳道:“末将明白了。”
他又问了一句:“都监,若遇大股辽军?”
“跑。”呼延庆答得毫不犹豫,“我们是水师,不是步军。上了岸也打不过骑兵。”
“你们的命比辽人的粮仓值钱。保存有生力量是第一位。”
“人活着,船在,辽人就永远得在沿海留一支兵防着咱们。”
“咱们三千人,便能牵制他们一万人,甚至好几万。”
孙定笑了。
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海上汉子特有的粗粝。
“都监放心。末将这条命,还得留着回去吃登州的蟹呢。”
呼延庆拍了拍他的肩,没再多说。
当夜,分兵。
滦河入海口的水面上,四十余艘船只分作两队。
孙定带十艘走舸、五艘海鳅船,共计一千人,解开缆绳,升起风帆,朝西面海岸线驶去。
船影渐远,灯火渐小,最终消融在海天相接的那道墨色里。
呼延庆站在船头,目送他们远去,然后转过身,面朝北面那条在月光下泛着银光的滦河。
滦河河道不算宽,但水势平缓,两岸是低矮的芦苇荡与零星的渔村。
这个时节,芦苇正青,密密匝匝地铺开去,一直铺到天地尽头。
河道在此处拐了个弯,弯道内侧有一片天然的小码头,原本是辽人巡逻船只的停泊处,此刻已空无一船。
“开拔。”他下令。
两千人,分乘三十余艘船只,升起橹桨,沿滦河溯流北上。
船队排成一字,船头劈开水面,发出均匀的哗哗声。
两岸芦苇丛中惊起几只水鸟,扑棱棱地飞过船桅,消失在夜色里。
呼延庆将舆图摊在船舱的矮几上,用镇纸压住四角,就着一盏油灯,将滦河两岸的地名一处处地看了过去。
滦州,距出海口约八十里。
以当前航速,明日午后便能抵达城下。
他拿起笔,在舆图上滦州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然后又将目光往西移,落在一条标注着“官道”的虚线上。
那条虚线从平州往南,经滦州,再折向西南,最终汇入涿州。
那是辽国东线的粮道。
他的手指在那条虚线上轻轻敲了两下。
敲第一下时,滦河两岸的蛙鸣此起彼伏。
敲第二下时,远处遥遥传来一声不知什么水鸟的鸣叫,凄厉短促,在夜风里飘了很远才散。
呼延庆将笔搁下,吹灭了油灯。
舱中陷入黑暗。
只有船底的水声,不急不缓地响着。
? 第164章 赵似的疑惑,蔚州接到的求援信
元符三年,七月十七。
易州城头的旌旗已被连日烽火熏得失了颜色,宋字虽还辨得出来,那红底已黯成了赭石般的深褐。
垛口上的青砖新补了十几处,补上去的砖比旧砖浅了半个色号,远远望去如人脸上新结的痂。
赵似立在谯楼二层,双手撑着栏杆,目光越过城外那片被反复碾压过的荒草地,落在辽军大营的方向。
辽营的炊烟正在晨光里升起。
几十道烟柱,细而直,几乎无风。
已经十六天了。
最近辽军行动很不对劲。
头几日还试探性地列过几回阵,盾墙推到一半便撤了。
后来索性连阵也不列了,只在每日辰时前后推出几架抛石机,朝城头砸上二三十枚石弹,砸完了便拖回去。
偶尔有几架撤得慢了,被城上的床弩钉穿了梢架,辽人也不修,弃在阵前,次日换了新的再来。
像是每日循例画卯一般。
赵似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叩着,一下,又一下。
脚步声从楼梯处传来。
章楶撩袍上了谯楼,身后跟着一名捧舆图的亲兵。
“官家。”章楶拱手。
赵似没有回头,依旧望着辽营方向:“章相公,辽军今日又推出几架抛石机?”
“五架。东面三架,北面两架。”
章楶走到栏杆边,与赵似隔了半步站定、
“打了不到半个时辰,臣还没下令还击,他们自己便撤了。”
“五架。”赵似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昨日是六架。前日是六架。再往前数,日日如此,不多不少,五六架之间。”
他转过身来,看着章楶。
“萧兀纳手里难道就剩这几架抛石机了?”
章楶的白眉微微一动。
他没有接话,只是将目光从赵似面上移开,落在了亲兵已摊开的那张舆图上。
“章相公。”赵似走到舆图前,俯身看着图上标注的辽军各营位置。
“你说萧兀纳,究竟想做什么?”
章楶沉默了片刻。
“臣不知。”
三个字,说得坦率。
章楶是打了一辈子仗的人,可面对萧兀纳这番举动,他也看不透。
看不透便是看不透,硬猜反倒误事。
“十几日了。”赵似直起身,负手踱了两步。
“他既不攻城,也不撤围。每日拿几架抛石机出来应付差事,像是在给谁看。”
他停住脚步。
“给谁看?”
章楶抬起眼。
两人对视了一瞬。
“辽国朝廷。”章楶缓缓道,“又或者——他麾下那些部将。”
赵似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对。”
“难不成想困死我们?”
“那也不对。”
“辽国在西京道有十余万人,南京道二十余万。”
“说不得我们没被困死,他们就先被粮草拖死了。”
他顿了顿,忽然问:“斥候有什么消息?”
章楶往舆图上指了指:“昨日回来的斥候报了三件事。”
“其一,辽营各门每日进出如常,并无大军调动的迹象。”
“其二,西北方向,辽骑数量增加许多,斥候探不到。”
他顿了顿,手指往南移,落在易州与保州之间那条官道上。
“其三。易州往保州方向——似乎通了。”
赵似的眉头骤然拧紧。
“通了?”
“斥候不敢靠得太近,只在远处瞭望。”
章楶的声音放低了。
“原先辽人那五万余人在官道沿途设了数处营寨,截断了南下之路。”
“可这两日,那些营寨外的巡骑明显少了。有两处寨子,夜里甚至不见灯火。”
赵似盯着舆图上那条细细的官道线,目光像是要在纸上钻出个洞来。
怎么会忽然松懈?
是故意撤开的?
还是被迫撤开的?
若是故意,那便是诱。
诱宋军从保州北上,然后伏兵四起,吃掉援军。
若是被迫,那便是萧兀纳手里的兵力已捉襟见肘,不得不收缩防线,把耶律余睹那五万人调回主战场。
可若是后者,他为什么不攻城?
兵也收了,人也聚了,城池就在眼前,为何迟迟不动?
赵似的手指在舆图上来回画了两道,忽然停住了。
“他会不会——”赵似抬起头,眼中有一丝不确定,“在等?”
“等什么?”章楶问。
赵似没有回答。
他也在想这个问题。
等辽国朝廷新的旨意?
等西京道那边打掉蔚州然后南下?两路辽军合围?
还是——在等宋军自己先乱?
“既然不知敌人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