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比二。
猛火油八分,金汁二分。
一名老砲手蹲在陶缸旁,拿木勺搅了搅缸里的混合液,凑近闻了闻,又缩回头去,朝地上啐了一口。
“这玩意儿……”
“真他娘上头。”
城头上,辽军的石弹还在不停地砸。
垛口已被砸塌了七八处。
守卒们将盾牌举过头顶,身子紧贴着垛墙,任凭碎石从盾面上弹开。
有人在骂,有人在往缺口处堆备用的沙袋,还有人猫着腰来回跑动,将受伤的同袍拖到谯楼后方的伤兵棚里。
章楶还站在谯楼上。
石弹在他头顶呼啸而过,有的砸在近处,震得楼板直颤。
他等了一刻钟。
辽军抛石机的发射频率开始慢了。
那是砲手力竭的信号。
抛石机这东西,打得越急,人累得越快。
五十人拽索,连续发射个一两刻钟,手臂便酸得抬不起来。
章楶等的就是这一刻。
“传令。重型砲——发射。”
令旗从谯楼顶上挥了下去。
砲阵中的都头看见令旗,腰刀往下一劈。
十二架重型砲同时发射。
拽索手们齐声呐喊,上百根拽索同时绷紧,梢架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梢头猛地弹起,将六十斤的石弹甩了出去。
十二枚石弹在空中翻滚着,越过城墙,越过护城河,越过辽军的盾墙,砸进了后方的抛石机阵中。
第一枚便砸中了一架抛石机。
石弹从那架抛石机的梢架正中间穿过去,将三根梢木齐齐砸断,碎木横飞,两名砲手被断裂的梢木扫中脑袋,当场毙命。
第二枚砸在石弹堆上,将码放整齐的石弹砸得四散滚落,几名正在搬运石弹的辽卒躲闪不及,被自己人的石弹碾断了腿。
第三枚砸进了人群中。
六十斤的石弹从三丈高处落下,那力道不是血肉之躯能挡的。
几个辽卒像被拍碎的陶俑般瘫了下去,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一轮。
又一轮。
又一轮。
宋军的重型砲连打了五轮,几乎将辽军的抛石机阵犁了一遍。
辽军的砲手开始溃散,有人扔下拽索便往后跑,被督战的骑兵追上,一刀砍翻。
可砍翻了前头跑的,后头还在跑。
督战队的人也砍不过来。
萧兀纳在高坡上看着这一幕。
然后抬手。
“让云梯车上去。攻城车也上去。抛石机……能用的继续用。”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告诉萧敌里。今日若不登城,便不必回来了。”
萧敌里接到军令时,正站在东门正面的盾墙后。
他听完传令兵的话,沉默了两息,然后拔出腰间的弯刀。
“先登营——推云梯!”
二十架云梯车同时动了。
车轮碾过昨日填出的土囊路,碾过护城河上那些用尸体垫出来的窄道,朝城墙根推进。
城头上的床弩开始发射,巨箭呼啸而下,有两支钉穿了云梯车的生牛皮护板,将推车的辽卒钉在车架上。
但云梯车没有停。
后排的辽卒将尸体推到一边,继续推。
云梯车的铁钩在日光下闪着冷光。
铁钩一旦搭上垛口,云梯便与城墙咬死了,除非将整架车砸毁,否则甩不脱。
二百步。
一百五十步。一百步。
城头上的宋军砲手已将震天雷炮架调好了角度。
“点火!”
引信被火把点燃,滋滋冒着火花。
砲手们拽紧绳索,定砲手目测距离,举手,挥下。
“放!”
第一枚震天雷拖着一缕青烟,飞了出去。
它在空中翻滚了数息,引信越烧越短,越烧越短,在砸进辽军人丛的一瞬间烧到了尽头。
火光一闪。
轰!
那爆炸声不算惊天动地。
宋军的火药配比还做不到后来那种开山裂石的威力。
但那铁壳炸开的一瞬间,十几片碎铁朝四面八方激射而出,方圆数丈之内,人仰马翻。
被炸中的人,有的被冲击波掀翻在地,嘴里吐着血沫子。
更多的人是破片伤——铁片扎进胳膊、扎进大腿、扎进胸腹,甲胄挡不住,盾牌也挡不住。
那碎铁无孔不入,只要裸露一寸皮肉,便钻进去一寸。
伤处皮肉外翻,血流如注,将脚下的黄土染得发黑。
更要命的是,震天雷的铁壳上浇了猛火油与金汁的混合液。
爆炸的一瞬间,那黏稠的浆液被炸成了无数细小的火点,朝四面八方飞溅。
火星溅到人身上,便死死粘住,甩不掉,拍不灭。
掺了金汁的火油附着力极强,沾上便烧,烧穿了衣袍,烧穿了皮肉,还在往下烧。
有人惨叫着在地上打滚,可越滚火越大。
有人脱了甲胄,甲胄扔在地上还在烧。
有人跳进护城河里,可那火油浮在水面上,跳进去反倒将水面也点燃了。
三斤的震天雷,一枚接一枚往外投。
八架炮架轮番发射,引信的火光在城头一闪一闪,像是有人在城墙上敲火石。
萧敌里的先登营硬顶着震天雷的轰炸往前推。
云梯车距城墙还有五十步。
三十步。
二十步。
云梯车的铁钩已能看见城垛上的砖缝了。
城头上,有人拿起了木勺。
他们腰间系着草绳,袖口挽到肘弯,一人手里提着一只木勺,勺子连着一根长柄,柄长三尺有余。
他们身后的垛口旁摆着几十口陶罐,罐里装的是猛火油。
纯的。
没有掺金汁。
那些民夫蹲在垛口后,将长柄木勺伸进陶罐,舀起满满一勺猛火油,然后像农夫给地里施肥一样,将油泼了出去。
一勺。
又一勺。
又一勺。
猛火油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浇在云梯车上,浇在推车的辽卒身上,浇在城墙根下的泥土里。
辽卒们起初不知那是什么东西,只觉得凉丝丝的,还带着一股刺鼻的焦臭味。
有人还抬袖擦了一把脸。
然后城头上丢下了一支火把。
那火把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在云梯车的底座上。
轰的一声。
火是从地面烧起来的。
先是城墙根下那一摊猛火油被点燃,橘红色的火焰贴着地面蔓延开来,像是一张巨大的火毯被人抖开。
继而是云梯车——木质车架浸透了猛火油,一沾火星便腾起丈余高的火柱。
云梯车上的辽卒来不及往下跳,便被火焰吞没了。
他们变成了一个个火人,有的从云梯上直直栽下去,有的在车架上挣扎了几下便不动了。
火海继续蔓延。
城墙根下那一排云梯车几乎同时烧了起来。
浓烟滚滚,黑得像是沥青烧着了,裹挟着焦臭味与皮肉烧焦的糊味,一股脑往城头上灌。
南面、西面、北面,战况大致相仿。
每面城墙下的云梯车都在燃烧。
攻城车也没能幸免。
那几座移动木楼本是用来撞城门的,可还没推到护城河边便被重型砲砸毁了底座,又被震天雷的破片炸穿了生牛皮护板。
然后火油浇上去,火把丢下去。
攻城车烧得比云梯车还旺,因为攻城车更大,木头更多,火油浸得也更深。
远远望去,四门之外,浓烟冲天,火焰翻腾,像是整座易州城被放进了炉膛里。
但辽军没有退。
至少萧敌里没有退。
他手下还有人在往上冲。
没有云梯车了,他们扛着最原始的竹梯往前冲。
冲到城墙根下,将竹梯往城头一架,嘴里咬着刀,手脚并用往上爬。
城头上的宋军依旧往下浇油。
然后又是一支火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