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他绕过屏风,推开后堂通往后院的门。
夜已深了。应州城的夜静得有些不寻常。
没有更夫的梆子,没有巡卒的脚步声——连狗叫声都听不见。
整座城像是屏住了呼吸,缩在城墙里头,一动也不敢动。
萧术哲拢了拢身上的袍子,快步走过回廊。
卧房里,灯还亮着。
他推门进去时,老仆正在打盹。
被他惊醒,揉着眼唤了声“使君”。
“收拾东西。”
萧术哲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墙外的人听见。
“细软。换洗衣物。不许带太多。不许声张。”
老仆张了张嘴,看着萧术哲脸上的表情,把想问的话咽了回去。
萧术哲走到书房,蹲下身,用匕首撬开墙角几块松动的地砖。
底下一个铁皮箱子,不大,两只手便能端起来。
箱子上了锁,锁是特制的,钥匙只有他自己有。
他没有开箱。
只是用手掂了掂分量,然后从衣架上扯下一件旧袍子,将箱子裹了,扎成一个包袱。
老仆拎着两个包袱进来,站在门口,不敢出声。
萧术哲,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
? 第127章 白得一座城池?
次日午时,日头正毒。
应州城西三里外,一道黄土梁子上,数十骑人马立在坡顶,正朝东面眺望。
为首那人正是龙卫右厢都指挥使潘孝安。
他身后,先锋骑兵正在梁子下头忙碌。
有的在卸马鞍,有的在挖灶,有的抱了成捆的干草去喂马。
马嘶声、铁器碰撞声、将校传令的吆喝声搅在一处,尘土飞扬,好不热闹。
潘孝安抬手遮了遮日头,眯眼往应州方向望。
三里地,说远不远。
城墙的轮廓已能看得分明。
灰扑扑的,像一条卧在地上的老龙,不见什么生气。
他又往北边望了望。
北面,是云州的方向。
此番姚帅给他的将令只有八个字:围城打援,守住北面。
围城,便是要将应州四面困死,断了城中与外间的联系。
打援,便是要在北面布下阵势,挡住云州方向可能来的辽国援军。
至于攻城——那不是骑兵的活计,得等后头贾嵓的天武军步卒到了再说。
“传令下去。”潘孝安头也不回,扬鞭朝北面一指。
身后一名亲卫立刻拨马往前凑了半步。
“北面三里处,那道东西走向的土岗子,瞧见了没有?”
亲卫顺着鞭梢望过去,点了一下头。
“在那道岗子后头,设第一道拒马。”
“往北再两里,那条干河沟,第二道。”
“骑兵分三队轮替,一队前出警戒,一队备马待命,一队歇息。两个时辰一换。”
亲卫抱拳:“喏!”
打马便冲下了坡。
潘孝安又抬手朝西面一指:“伐木的人手,派出去没有?”
另一名亲卫趋前答道:“回将军,已遣了两个都出去了。西面三里外有一片老林子,看着不小。”
“让他们动作快些。”潘孝安的声音有些急迫。
“不等贾嵓到,云梯、撞车、壕桥,这些东西先备好料,堆在城外。步卒一到,立时便能动手。”
亲卫又应了一声“喏”,拨马退开。
正在他发号施令的时候,忽听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
潘孝安眉头一皱。
来的是他撒出去的斥候。
翻身下马时竟踉跄了一步,险些栽倒。
“慌什么?”潘孝安策马下了坡,居高临下地看着那斥候。
那斥候满脸是汗,胸口的皮甲都被汗水洇湿了一大片。
他单膝跪地,抱拳时手都在抖,声音又急又尖。
“将、将军!应州——应州城——”
潘孝安眉头皱得更紧了。
“应州城怎么了?”
“城门,城门大开!”
斥候猛喘了一口气,指着东面,那根手指头在日头下抖得厉害。
“北门。北门大开着。里头正有人往外涌。百姓、车马、牲口、黑压压的,全往北边跑。”
“辽人,辽人好像跑了!”
潘孝安握着马鞭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侧过头,拿左手小指掏了掏耳朵。
城门大开。
辽人跑了。
这怕不是在开玩笑吧?
“你再说一遍。”
斥候咽了口唾沫,又把话重复了一遍。
“回将军。北门大开,有大量人员正往北奔逃。城中,城中似乎已无守军。”
潘孝安没有立刻说话。
他坐在马上,一动不动。
只有握着马鞭的那只手,指节在鞭柄上一下一下地敲着,敲了约莫十来下,忽然停了。
“呵。”
空城?
应州虽然只有五千守军,但那也是辽国西京道的南边门户。
雁门关以北第一座城,便这么丢了?
他不信。
潘孝安翻身下马,将马鞭往亲卫手里一塞,蹲下身去,捡起一根枯枝在黄土地上画了几个圈。
北门。
云州方向。
应州城墙。
城外的开阔地。
他盯着那几个圈,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倘若这是诱敌之计呢?
城中伏兵藏在民宅里,等他率军进城,四门齐闭,来个关门打狗。
倘若城外也有伏兵呢?
北面那道土岗子后头,或者更远处那片榆树林里,藏着一支骑兵。
等他进了城,断他的后路,里应外合。
倘若——
他猛地把枯枝一折两段,站起身来。
“传令。”
“着人即刻去北面,抓几个逃出来的。不拘是汉人还是契丹人,抓活的。分开审,仔细审。”
“问清楚三件事,城内还有没有守军。什么时候开始跑的。”
几个亲卫齐声应喏,翻身上马便往北面驰去。
潘孝安又点了几个人。
“你们,带本部人马,往东、南、西三面各派一队哨骑,绕城一周。”
“看其他三座城门是什么光景。若发现有埋伏的痕迹,即刻回报。”
那几人也领命去了。
潘孝安转过身,翻身上马,往应州方向望了最后一眼。
然后他拔转马头,朝坡下扬鞭一指。
“全军上马。披挂齐整。往应州城开进。”
“没有我的将令,谁也不许擅自进城。违令者,斩。”
马鞭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啪的一声脆响。
坡下顿时忙了起来。
原本还在歇息的骑兵纷纷翻身而起,套马鞍的套马鞍,束甲的束甲。
铁片碰撞的哗啦声此起彼伏,像是在干涸的河床上忽然涨起了一股潮水。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数千骑兵已列好了阵势。
潘孝安策马行在队伍最前头。
他身后,龙卫军的赤色旌旗在午后的热风里猎猎作响,旗面上那只张牙舞爪的金龙被日头照得通亮,像是要从旗面上扑出来。
马蹄声隆隆的,震得黄土梁子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滚。
三里地,骑兵缓行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便到了。
潘孝安在距应州城西门约莫一箭之地勒住了马。
从这里望过去,城墙上的光景看得更清楚了。
城头上,空空荡荡。
不见一面旗帜。不见一个守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