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忠斜眼睛看了他一眼,说道:“你是问朝廷会不会招安咱们吗?”
鲜于辅有些尴尬了,黄忠的话说得有点直接了,但他也确实说道:“属下……确实是这个想法。”
他看见黄忠没有愤怒,也知道黄忠的性格好,这才继续说道:“中郎将,全天下人都知道咱们主公那是被袁家逼反的,并非是什么有野心之人。”
“何况,咱们主公还是汉室宗亲,我听闻,还是与光武皇帝同宗,那岂不就是与今上同宗?多少也有几分香火情嘛。”
“要是说西凉叛军、黄巾和咱们主公这三支势力,哪一支能够让陛下接纳,那还不得是咱们主公这一支吗?”
没错,要是说现在对于皇帝来说,恐怕这就是尴尬的地方。
一手是蜂蜜味的屎,一手是屎味的蜂蜜,到底吃哪一个?
大多数有正常思维的人,都会选择哪一个都不吃。
但是快要饿死的情况下,必须要吃一个,那么肯定还是会选择吃屎味的粮食。
不是因为别的原因,就是因为它是粮食。
黄巾规模闹得太大了,不迅速压下去,大汉是真有可能倾覆的。
西凉那边也是,叛军若攻入三辅,历代先帝的陵墓一旦受到惊扰,代表了会影响今上的权威,甚至威胁今上的地位稳固。
宗庙不保,这就说明,今上不足以奉宗庙!
而这,就是所有汉家天子最畏惧的评价!
历史上,被这样评价的汉家天子,那个位置就要摇摇欲坠了!
所以,被迫无奈之下,刘宏接纳刘晟,反而变成了最有可能的一个结果。
黄忠闻言,其实也不怎么生气,他知道刘晟手下的很多人,尤其是投靠过来的将领都有这种想法,想要接受朝廷的招安,拿一个好一点的条件。
甚至连黄忠本人也是这样想的。
其他人或许是出于不想当反贼,而他却是不同的想法。
他认为刘晟眼下能把幽州吞下去就已经相当不错了,没有继续吞并其他地盘的能力了。
因为粮食,幽州的户数少,还常年受到了北边的鲜卑和乌桓人的侵扰。
鲜卑就不说了,别看乌桓人还会接受朝廷的征调,可是真的到了秋收的时候,小股兵马该南下抢的时候还是抢,就导致了幽州大量的百姓逃亡。
幽州每年产出的粮食,天然少于其他地方,更不要说,刘晟现在只有三个郡,却养了三万多的人马,这本来就是不可持续的。
以黄忠看来,刘晟现在应该做的就是巩固自己的地盘,把幽州收入囊中,接受朝廷的任命,接受朝廷的招安,等到兵马强盛了,他日再行征讨就是了。
起码以黄忠的眼光来看,朝廷想彻底解决西凉的叛军和黄巾的余党,不是三五年能解决的,而三五年足够给刘晟建造一个稳定的地盘了。
黄忠看了看旁边的鲜于辅,斟酌了一下说道:“主公有主公的想法。”
“有些事情,主公自然会考虑到目前咱们的情况。”
“咱们主公的眼光,非你我这等人可比。”
“主公这些都是考量过的,只是主公最后下什么决定,咱们可以提些建议。”
“但最重要的这一切还得让主公来做主。”
“至于你们这些人想着让朝廷招安,那也得先把眼下的事情给办好了。”
“我记得鲜于将军你家里也不过就是个仕宦豪强,也没出过什么两千石以上的高官,这可是你的一个好机会。”
“本将虽不知道朝廷会在卢植被击败之后就有招安的心思,还是会派人接替卢植的位置,再与咱们打一场大仗。”
“但以咱们现在的情况来看,守住广阳郡,守住三郡,拥护主公,打赢仗才是你们最好的选择。”
“主公一旦胜了,将来立足幽州,便有大量的职位空缺,壮大家族就在眼下。”
鲜于辅也显然听明白了黄忠的意思。
没错,这确实是一个好机会。
朝廷想要招安他们,那必然要提出一些合适的条件,否则断不可能让他们接受。
他们有些打不下去了,朝廷照样打不下去了。
最后,刘晟手下的人,谁立下最后的功劳,被招安时,官职自然就越高。
这的确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就目前来看,他认为刘晟得胜的可能很大。
他对着黄忠一拱手说道:“属下明白了中郎将的意思。”
“中郎将放心,属下必定鞠躬尽瘁。”
黄忠点了点头,看着鲜于辅说道:“鲜于将军的本事我是了解的,以我看,你在我这里当个副将还是屈才了,或许战后当个郡都尉,又或者当个太守也是绰绰有余的嘛。”
鲜于辅连忙谦虚说道:“中郎将抬爱了。”
“属下也是微末本事,比起将军麾下的两大军师与诸位中郎将还是差得太远了。”
黄忠摆手说道:“不必谦虚。”
鲜于辅跟黄忠聊完,心里有了底,看了看城外的汉军大营,觉得这都是军功啊,忍不住说道:“明天怕是要大打。”
黄忠说的是有道理的。
谁能在最后招安的时候获得更高的职位,就看军功了。
这个事情对他太有利益了,他今天当了黄忠的守城副将,击败了卢植,那他的功劳还能低吗?
黄忠嗯了一声。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传令兵说:“传令下去,今晚巡夜的人加一倍。城上多备滚石擂木,要是擂石滚木没有了,就拆一些房子,把砖块、木梁抬上来。金汁就不用那么早抬上来了。今天夜里估计不会来进攻了,让兄弟们睡个安稳觉。明日一早,硬仗。”
传令兵应了一声,跑下去了。
黄忠又看了一眼城外的营地。
火光里头,人影憧憧。
他收回目光,说:“我去见主公。”
刘晟的府邸里,灯还亮着。
黄忠走进去的时候,刘晟正拿着笔,在一张纸上写字。
看见黄忠进来,他把笔放下了。
“汉升,坐。”
黄忠坐下,说:“主公,卢植那边在连夜赶造攻城器械。明日怕是要总攻。”
刘晟点了点头:“猜到了。左丰逼了他一把,我又把他儿子送回去,他没别的路走了。他这一次,是拼了命的。”
黄忠说:“末将已经加派了巡夜人手。城上的东西也都备齐了。”
刘晟说:“好。”
刘晟看了看黄忠,问道:“手下弟兄们最近的想法怎么样?可有厌战和心神动摇的情况?”
黄忠摇了摇头,说道:“大多数兄弟之前都分了不少土地,就算他们战死了,他们家人也能继承他们的土地,所以士兵们士气很高,不少人都提出想要再为自己的孩子多争取些田地。”
刘晟闻言,点了一下头,但没说话。
他知道黄忠后面还有些话没说完。
黄忠说道:“只是最近确实有一些军官向我打听战后该如何做,是继续向南边打,还是主公有其他打算。”
“甚至有些人隐晦地问到了招安的事情。”
刘晟倒不意外,说道:“这也是情理之中嘛。”
“只是我跟其他两位军师都商量过了,击败卢植,朝廷未必马上就会招安咱们,也有可能还会派别的将领来攻打。”
“朝廷招安咱们,只能够是一种情况,那就是朝廷已经无法继续维持三线开战了。”
“现在广宗城还没被打下来,就是因为卢植带了一万精锐人马来攻打咱们。”
“我觉得广宗是早晚要被攻下来的,只是时间会比原来更长些,朝廷的压力也会更大一些。”
刘晟看了看黄忠,黄忠被刘晟看得有点不好意思。
刘晟也笑了,他知道黄忠其实也是来打探消息的。
虽然不少将领心中已经隐隐有些猜测,刘晟可能会暂时接受朝廷的招安,可是刘晟一直不给实在话,他们心里多少也有些忐忑。
其实到了这份上,刘晟倒是可以把自己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了,给这些人一个盼头,对于作战士气也是有好处的。
刘晟说:“我的确打算接受招安,但是我要的价码会很高,我需要朝廷授我幽州牧,或者至少是幽州刺史的官职。”
“你们这些跟随我的人,有些人或许能当上中郎将,有些人或许能当上太守,有些人或许能当上郡都尉,但都看你们的功劳。”
“朝廷只要咱们好好办事,只要咱们不败,朝廷也只能够答应。”
刘晟也知道,他不可能一次把整个天下收入囊中。
那么高筑城,广积粮,立足幽州,虎视天下,以待天时,就成了眼下唯一的选择。
否则,顶着个反贼的名号,连招揽人才都很难。
黄忠听到这话,拱手说道:“主公放心,末将必定第一个为你扫平所有敌人。”
刘晟诚恳道:“对于你,我还是放心的。”
“你是我的左膀右臂,若是连你我都没法信任,那其他人我就更没法信任了。”
黄忠听到这话,心中感动。
刘晟毕竟救过他儿子的性命,他只有一个儿子,要是让他丧子,他也不知道是何等的痛苦,就更不要说刘晟如此信任他了。
对于此时的人来说,把信誉看得很重。
这时候,鲜于辅从外头进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封信,脸上的表情有点古怪。
“主公,城外射进来的。”
刘晟接过信,打开看了一遍。
然后他笑了。
黄忠问:“主公,信上写的什么?”
刘晟把信递给他:“你自己看。”
黄忠接过来,看完,脸色变了。
“这是离间计!卢植这是想离间咱们跟城内世家的关系!”
鲜于辅说:“不止这一封。方才巡城的士兵来报,城外往城里射了不下百封信,都散落在城南各处。里头的措辞虽是各不相同,但意思都一样,是写给城里的世家大族的,说朝廷大军已到,让他们趁机在城里起事,里应外合。”
黄忠眉头皱得紧紧的:“主公,要不要多派些人手去看着那些世家?”
他话刚说完,外头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典韦也是大怒,道:“主公,外头捡到的。这老匹夫,想叫城里这些人造咱们的反!干脆我带一队人,去把城里那些世家全宰了。省得留着他们,夜长梦多。”
刘晟靠在椅背上,看了看黄忠,又看了看典韦,“用不着,典将军,你太冲动了,人家射了几封信进来,你是要去杀人全家,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天生杀人狂。”
典韦急了:“主公,万一真有人……”
刘晟打断了他:“万一有人真动了,正好。一网打尽。”
他指了指被典韦弄得满地都是的信,说道,“把信捡起来,把那些信捡起来,一封一封叠好。叠得整整齐齐。”
典韦无奈,只好弯腰,一封一封的把信捡了起来。
刘晟对鲜于辅,说:“把这信,给刘家送一封去。”
鲜于辅愣神。
黄忠也愣住了。
典韦挠了挠头:“送……送给他们?”
鲜于辅突然明白过来了。
他嘴角抽了抽,然后忍不住笑了一声。
“主公,你这是要……”
刘晟说:“告诉他们,信我收到了。”
他从典韦手里把信拿了过来,亲手把那叠信放在鲜于辅手上:“你去把信送给他们即可,他们会想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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