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责怪的话,也说不出口了,走上前,把两人扶起来,“起来,起来说话。”
父子三人进了帐篷。
卢植让左右都退下了,帐篷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卢基低着头,说:“父亲,儿子无能,连累了您,连累了卢家。”
卢颐也说:“都是我们的错。”
卢植看了看两人,说:“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从头到尾,给我说清楚。”
卢基就把事情一五一十全说了。
从他们怎么被刘家与公孙家忽悠的,又是怎么去夺刘晟家产的,到后来刘晟真的反了,他们被扣下来当人质。
前前后后的事,倒是一点没落。
卢植听完,半天没说话。
卢基以为父亲要发火,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可是卢植只是有些伤感,“我卢家有大难了。”
卢基刚才已经从宗员的口中得知了一些消息,看见卢植如此伤感,他当即拉着弟弟跪下,说:“父亲,都是我们太蠢了,被人当枪使了还不自知。”
卢植摆手,“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他看了看两个儿子,眼神里带着些疲惫,但更多的还是心疼。
“你们能活着回来,就已经是万幸了。”
卢颐忍不住问:“父亲,刘晟为什么要放我们回来?”
卢基也跟着问:“是啊。他就不怕我们回来了,父亲没了后顾之忧,就全力攻城?”
卢植看了看两个儿子,有些伤感,这两个儿子并没有继承到他的智慧啊!
他说:“他把你们放回来,比不放你们回来,更让我难受。”
两人都没听懂,一脸茫然地看着卢植。
卢植也不想多解释。
有些事,他们现在不懂,以后也会懂的。
这时候,帐外传来宗员的声音。
“中郎将,左内侍来了。”
卢植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看了两个儿子一眼,说:“你们先到后面去,别出来。”
两人应了一声,赶紧退到了帐篷后面。
等在大帐外的左丰,心里很慌。
他其实知道卢植往城里面,送了一件妇人的衣服,原本也没有多想,只当这是激将法。
可接下来的事情,就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了。
刘晟并没有带兵出来攻打他们军队,反而,他把卢植的两个儿子送回来了,他还听说了鲜于辅喊出的那句话。
这卢植不会是要从贼吧?
第一百零三章 被逼急的卢植
虽然大汉已经许多年,未曾出现过秩二千石以上的官员投敌了。
邹靖这种不算,他是秩比二千石。
那原涿郡太守宗尧虽被刘晟说从贼了,但朝廷上一般是不相信的,因为没见着宗尧出来露过面,基本上可以确定,就算没被刘晟杀了,也被他囚禁了。
可谁也不敢保证,卢植的在逼急了之后,不会这样做。
汉初的时候,大家也没想过刘邦的发小,又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卢绾会投匈奴。
左丰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他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假,嘴角往上翘着,眼睛里却一点笑意都没有。
“卢中郎将,恭喜啊。听说两位令郎平安回来了?”
卢植拱了拱手,说:“托福。”
左丰听了这个话,倒是摆手说道,“卢中郎将,客气了。我不过一介阉人,能有什么福?能不被人家在背后骂一句阉狗,就已经很好了。”
卢植听到这个话,眼神有些躲闪。
他就是那个骂左丰骂阉狗骂得最狠的了。
只是他都是私下骂,这厮怎么会知道?
左丰说着这话,认真地留意着卢植的表情,只看卢植的眼神躲闪了一下。
左丰心里暗骂,好一个卢植,这狗东西竟然真的在背后骂过他阉狗。
想到这,他心里更气了。
卢植不但没孝敬过他,还敢骂他阉狗。
左丰走到椅子前坐下,冷冷地说:“不过啊,我在外头听见了一些话。说反贼这放人的时候,有人喊了一嗓子,让你别忘了答应他们的事。”
他抬起眼,盯着卢植,“不知道卢中郎将答应了刘晟什么事啊?”
卢植就知道这是个麻烦事,忙解释说:“左内侍,那是刘晟的离间计。我什么也没有答应过他。我卢植为人如何,你应该清楚。”
左丰不清楚吗?他可太清楚了,就是一个在背后骂他阉狗的小人嘛。
呸,还什么海内大儒!
你卢植就是这样当海内大儒的吗?
左丰面带讥讽,“卢中郎将,你这话说出来,我必定是信你的。可我这样想,别人未必这样想。这话传出去了,朝廷会怎么想?陛下会怎么想?”
卢植的脸色更难看了。
左丰又说:“还有一件事,我想问问卢中郎将。你到了广阳郡也快十天了吧?就攻了一次城,扔了几百条人命进去,后面就不动了。现在你两儿子也回来了,你是不是更不打算打了?”
卢植本来就看不起这些阉宦,左丰这种指桑骂槐的态度,更是惹怒了他,“左内侍,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左丰也不怕他,冷冷道:“卢中郎将,我什么意思,你心里头清楚。朝廷派你来平叛,不是让你来游山玩水的。你这一天天的按兵不动,是在等什么?等朝廷撤你的职吗?还是等刘晟自己打开城门出来投降?”
卢植的手已经攥紧了。
宗员在旁边看不下去了,站出来说:“左内侍,中郎将对朝廷忠心耿耿,这一点不用怀疑。那天,你也看见了,我军伤亡近千,不是我们不尽力,是城防太坚固了。硬攻,那是拿人命往里填。中郎将也不是什么事情都没做,他今日刚对刘晟行完激将法。”
他要不说这激将法,那倒还好,他一说这激将法,左丰更怀疑了。
左丰转过脸来,他虽然已经知道这个事情了,但是他就当不知,明知故问,“激将法?什么激将法?我怎么没听说过什么激将法?”
宗员之前就提醒过卢植,要不要通知左丰一声,可卢植拒绝了,如今果然成了麻烦,忙说:“中郎将往城里送了一件妇人的衣服,羞辱那刘晟胆小如鼠,想激他出城决战。”
左丰听完,眉毛挑得老高。
“妇人衣服?”
他咂了咂嘴,目光转回到卢植身上,又问:“卢中郎将,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卢植一挥衣袖,背过身去,说:“兵不厌诈,些许小事,不必惊动内侍。”
左丰不笑了。
他脸上那点假笑全收了回去,只剩下一层阴恻恻的表情。
“些许小事?卢中郎将,你是北中郎将,我是陛下派来的。你往叛贼城里送东西,这事你连跟我商量都不商量?”
卢植心里那股火又窜上来了。
他看着左丰那张脸,只想一巴掌抽上去。
可是他还是忍住了。
“左内侍,军务上的事,我自有分寸。”
左丰站了起来。
“你自有分寸?好,好得很。你往城里送东西,送的是什么,只有你和你的副将知道。你说送的是妇人衣服,那就是妇人衣服。可是那刘晟呢?他把你两个儿子全须全尾地送回来了。还喊了那么一嗓子。”
他走到卢植面前,离得很近,近到卢植都能闻到口臭了,“卢中郎将,你说你没有答应刘晟什么事。可是你让我怎么信?”
卢植咬牙说:“我问心无愧。”
左丰嘿嘿笑了两声,“问心无愧?你要是问心无愧,为什么不攻城?你到了城下十天了,就打了一次。你儿子在刘晟手里的时候你不打,现在你儿子回来了,你更不打了。卢中郎将,你这是在等什么?”
卢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左内侍,攻城不是儿戏。那天你也看见了,城上的防守有多密。硬攻,就是把士兵的命往里头填!”
左丰把手一摊,“那你就这么干耗着?耗到什么时候?耗到朝廷再派人来替了你?”
卢植不说话了,一根筋两头堵,要怪就只能怪朝廷给他的兵马不够。
左丰又往前走了一步,卢植有些顶不住了,往后退了一步。
“卢中郎将,我跟你把话挑明了说吧。你现在就剩一条路了,把广阳郡给我打下来。打下来了,什么都好说。打不下来……”
他顿了顿,嘿嘿笑了两声,“我是拿你没办法。可朝廷拿你有办法。到时候换个人来攻城,至于你自己是什么下场,你自己好好掂量掂量吧。”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帐帘前,又回过头来。
“卢中郎将,奏章我已经写好了。你要是再不攻城,我随时可以让人送回雒阳。你自己看着办。”
帘子一掀,他走了。
帐篷里安静了好一阵子。
卢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宗员在旁边站着,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半晌,卢植慢慢转过身,对宗员说:“你出去吧。让我静一静。”
宗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卢植摆了摆手,宗员只好退了出去。
帐篷里只剩下卢植一个人。
他站在那,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变了。
刚才在左丰面前一直绷着的那股劲,全泄了。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似的,慢慢坐了下来。
事情到了这份上,已经成了死路一条。
过了一阵,他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走出了帐篷。
营地里,士兵们正在生火做饭。
篝火的光映在营帐上,一明一暗。
卢植穿过营地,走进了一顶帐篷。
帐篷里,卢基和卢颐正坐在地上,脱下来的衣服扔在了一边,衣服上面血迹斑斑,是被典韦抽出来的。
此时两人龇牙咧嘴的,军医正在给他们上药,方才衣服跟伤口粘住了,撕下来的时候,可差点要了他们的老命!。
看见卢植进来,两人赶紧站起来。
“父亲。”
卢植看了看他们,说:“坐下。”
两人又坐下了。
卢植也在他们面前坐了下来。
他看着两个儿子,半晌没说话。
卢基被看得心里头发毛,小声问:“父亲,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卢植说:“你们明天一早就走。”
卢基一愣,“走?去哪里?”
卢植说:“回雒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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