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之前说起他,言语之中多有贬低,并不认为其是什么明主。”
“可事到如今,这些事情我们就算再不愿意想,也得想。”
“就算咱们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宗族着想。”
韩珩听到这个话,露出了一丝痛苦的神色。
他兄长说的这些极有道理,不得不让他思考。
他自己是不喜欢刘晟的。
刘晟这种人就是反贼,天下人人得而诛之。
可现在都说刘晟攻不进高柳城,可万一刘晟真的攻进了高柳城呢?
韩氏那又当如何?
一时之间,他心里也没了判断。
韩固定定地看着韩珩,说道:“若刘晟攻进高柳城,我韩氏向其低头如何?”
韩珩大惊,说道:“此事万万不可啊!那刘晟乃是反贼,早晚被朝廷攻灭。我等韩氏投靠了他,日后恐有颠覆之祸。”
韩固冷笑了起来:“日后当有颠覆之祸?当真?”
韩固脸上似笑非笑的样子,让韩珩顿时尴尬了起来。
他咬了咬牙,“朝廷一旦击败了刘晟,收复了代郡,不会轻饶了我韩氏。”
韩固打断了他:“别说了。你终究太年轻,想事情太过理想。”
“朝廷收复了代郡之后,确实可以让我们韩家损失极大,韩氏想摆平这个事情太难了,甚至很有可能让我韩氏几十年恢复不了元气。”
“可是刘晟一旦攻进城里面,我等不向他低头,只怕要人头落地。”
“刘晟虽有个汉室宗亲的名头在身上,还被人家称为小孟尝,可是他对我们这些世家大族动起手来,可是绝不手软的。”
“之前那些投降了他后,又试图反叛的世家,可被他杀得全家一个不剩。不按他规矩来的降官,也是动辄被杀。此人可不是什么谦谦君子。”
“你记住,刘晟是贼!大贼,反贼!”
“我韩氏要真被他攻进高柳城来,不向他低头,后果是我们能够承受的吗?”
韩珩闭嘴了,想了想,还是坚持道:“兄长也不必太过担忧,以我看,刘晟想要攻下高柳城,绝无可能。”
韩固闻言,顿时头疼了起来。
他看着有些倔强的弟弟,想骂又骂不出口。
他当然知道刘晟想攻进高柳城是绝不容易的,城里面士兵多,粮食也多,刘晟想攻进来哪有那么容易?
都说刘晟战功赫赫,可打仗最难的就是攻城战,刘晟也未必不会折戟在这高柳城面前。
可世家大族办事,哪能够如此一厢情愿?
现在不想好最坏的可能,等到事情真的来了,那又该如何处置?
他找韩珩来这里,是希望真出了事情,韩珩能帮他参详参详,接下来韩氏的路怎么走。
可是平时如此聪明的一个人,如今却变成了这般模样。
世家大族向往大义,可那大义能够保存宗族吗?
不能。
世家大族想活下来,依靠的永远只有一种东西,审时度势,又或者说难听点,见风使舵。
看见韩固一脸头疼的样子,韩珩也是有些惭愧,说道:“兄长,我等要不把家里的部曲全部派出去,支持王太守守城。”
“您不是担心刘晟打进来吗?”
“咱们的部曲也有数百人,大多都是帮咱们维持商道,见过血了,战斗力也不差。”
“真要帮王泽把这高柳城给守下来了,到了朝廷上也是一份功劳。”
韩固看向他,说道:“那王泽手下有五千多人,全员披甲。这高柳城他守得下来便守下来了,他守不下来,你那数百人毫无作用。”
听闻此言,韩珩觉得这完全是歪理。
可是那兄长的眼神让他也是有些无奈。
在他看来,他兄长就是被那刘晟的名声给吓破了胆。
刘晟要是真那么强,怎么不去打冀州?还是要在这幽州的地盘上死磕。
他还想再说,韩固一摆手说道:“我累了,你先下去歇息歇息吧。再有别的事情,再找你过来商议。”
看着有些萎靡的兄长,韩珩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了。
韩固在他心目中的威望还是很高的,毕竟韩珩年少丧父,家里基本上就是这个兄长一力挑起来的。
在兄长手里,韩氏不但没有衰落,反倒家里比父亲死之前还要更加兴盛了些。
他恭敬地对韩固说:“兄长,多注意一些身体。”
韩固点了点头,挥了挥手,显然不再愿意跟他多说话了。
他走出了韩固的书房,看了看这天色,心里有些纠结,最后叹了口气,还是回去了。
等到了第三天,天一亮,又是一员靖难军的将领,骑马来到城下,高声喊道:“城上众人听着,我乃护乌桓校尉綦毋稠。”
“朝廷混乱,奸臣辈出,百姓苦不堪言。我受靖难将军感召,已投靠靖难将军。”
“城上面的人听着,靖难军乃为天下苍生,为天下百姓。城内之人,若有为民之心,便当速速投降。”
刚上到城的王泽,听到这话大怒,说道:“把重弩搬过来,射死此僚!”
可这重弩刚移过来,那綦毋稠带着人走了。
城上又是一阵哗然。
如果说昨天的骑都尉公孙瓒给他们造成的震撼不够大,那一个护乌桓校尉投降刘晟,给他们造成的震撼就太大了。
墙外面开始修墙。
与其说这是什么土墙,倒还不如说是冰墙。
把从河里面融化的水装到桶里面,再放进去一些干树枝和麦杆干草,放在夜间,一夜之间就冻成了冰。
尤其是现在小冰川期,天气比后世还要冷个好几度。
到了夜间,这些冰块全部被推到阵前,以冰块为砖,中间淋上一层水,往上一铺,到了天亮之时,竟然已经修出一段长近二百步,足有一丈半高的墙。
城上面的投石车射不到,重弩射上去,对这冰墙的作用并不大。
所有人都知道城外的刘晟他们在做什么。
他们这是以树枝和麦秆加水为砖,迅速地修建冰墙。
再过几日,这座冰墙就会与他们的城墙持平。
到时候,他们就可以在这冰墙上面与他们手下的士兵对射。
尤其是刘晟手下的回回炮,射程远高于城内的投石车,再加上靖难军夜晚施工,导致他们完全没有办法阻挡刘晟修城,何况他更不敢派人出城。
王泽的脸色愈发难看,只能看着城外的刘晟们一直在筑城。
不过,让他心里倒是颇为放松的是,这个冰墙就算修起来了,也不过只能通过在上面放置一些重弩,与他们城墙上面的士兵们对射。
虽则会对他们的防守造成一些困扰,可真正攻城还得靠士兵攀城,而这才是他们的优势。
到了晚上,韩固又把韩珩找过来。
这一次,韩固的脸色比昨天更加难看,而韩珩的脸色也变得非常难看。
綦毋稠也投降了。
韩固看着韩珩,没有再问其他,只问:“没有人喜欢刘晟,可如果刘晟的军队把高柳城给打了下来,我韩家该何去何从?”
韩珩看着韩固,说道:“兄长……”
他还是想说,这高柳城不容易被攻下来。
可是这个时候,这个话有些说不出口了。
谁能想,刘晟刚崛起的时候,人家也以为这是个小反贼,谁知道他现在已经占了四郡之地,甚至除了高柳城之外,可以说是五郡之地了。
韩珩看着韩固,说道:“高柳城难攻,刘晟攻进城内,损失肯定很大,心中必然暴怒,可能对城内的世家大族大为不利。”
韩固这才赞赏地看了一眼这个弟弟,这个弟弟终于算是开窍了,便问道:“那我们又该怎么做?刘晟攻进城内了,如何才让他们不对我们大举屠刀?”
韩珩想了想,说道:“城内的粮库。”
韩固欣赏地看了一眼韩珩。
这个弟弟虽然不喜欢刘晟,可是脑子确实不差的,说道:“接着说。”
韩珩说道:“刘晟手下兵力愈发壮大,如今已足有三万人有余。”
“他养那么多军队,以他手上掌握的这四五个郡来说,简直是硬撑。”
“他甚至没有派人去劫掠地方,只对世家大族下手。”
“但终究,粮食耗损的多,收入的少。战争若再持续半年以上,他的粮食就有可能耗尽。”
“代郡则储存了大量的粮食。”
“一旦他攻进城内,我们除了要按照他一贯的做法,交出九成的土地和存粮之外,要想立功,还需帮他保住代郡里面的粮食,起码不能够让王泽败退的时候,把这粮库给烧了。”
韩固赞赏地看了一眼韩珩,他确实看出了刘晟这种方案的不可持续,也知道高柳城除了这重要的战略地位之外,还有什么最值得刘晟看重。
那就是高柳城里面储存的大量粮草。
韩固说:“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韩固眼神已闪过一丝凶光。
“王泽要是能守住高柳城,自不必说。”
“只要他守不住,我们在城内也有几百部曲,大可以犒劳王泽的名义靠近粮库,一举把粮库拿下,防止他们把粮食焚毁,将这粮库完好地交到刘晟手里。”
韩固点了点头,看着韩珩说:“这个事情就交给你。”
韩珩一惊,要是做了这个事情,他将来就被钉在耻辱柱上了。
韩固看着他:“怎么?没有这个胆子?”
韩珩咬了咬牙,说道:“敢。”
韩固哈哈大笑,走了过来,拍着韩珩的肩膀,眼神之中闪过一丝狠厉:“若是这高柳城不被攻破,我自然不会做这样的决断。可凡事就怕万一呀。先活下来,那才是最重要的。”
韩珩无奈地揖礼,失魂落魄地退了出去。
等到了第五天天亮时,刘晟在城外修筑的冰城,已足以跟城墙同样高。
大量的重弩和小型投石车开始往冰墙下面运。
士兵们喊着号子,拖着绳子,把一架又一架的重弩,还有小型的投石车运上了冰墙。
王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他知道刘晟进攻的时间该是明天。
只是刘晟的手段只有那么简单吗?
他心里有点不太敢相信。
而此时,刘晟正看着那处厚冰墙,因为里面填充了树枝或者麦秆等等,加强了冰的承载力,所以看起来并没有那么晶莹剔透。
鲜于辅来到刘晟身边,向刘晟禀报:“主公,武州塞那边有了些动静。”
刘晟扭头看着他,说道:“是窦统来了?”
鲜于辅敬佩地看着刘晟:“确实如此,我们一直派了斥候盯着武州塞。”
“就在昨天傍晚,武州塞以内突然变得喧嚣了起来,造饭的烟尘也多了极多。”
“根据烟尘来推断,城里面驻守的军队恐怕接近四千了。”
刘晟挑了挑眉,武州塞是代郡和雁门郡之间一个极其重要的关隘,那里面长期驻军有近千人。
如今人马增添了四千人,那很有可能就是窦统率领雁门郡的主力来了。
要说这武州塞,是东汉代郡与雁门郡交界的河谷要道,北疆连通两郡、通行大兵团的核心兵家隘口,沿河设烽燧障城,扼守代郡高柳西进雁门的唯一主干道。
不过这个消息对于刘晟来说,倒不算是个坏消息。
因为武州塞在雁门郡的武州境内,代表着这个窦统虽已经听闻了代郡这边的消息,但没有朝廷的命令,还是趋于保守,没有直接派兵进入代郡,而是在武州塞方面加强了戒备。
一来防着刘晟打下代郡之后,直接进攻雁门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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