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儿经这一遭,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似的立在原地,耳根红得能滴血。
她低头绞着衣角,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谢大爷。”
香菱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角眉梢都带着促狭的笑意。
她如今说话可比从前大胆多了,一边替贾苮理着衣领,一边慢悠悠地开口。
“大爷,奴婢瞧着晴雯姐姐手巧,五儿妹妹又伶俐,往后您身边可不愁没人伺候喽。”
贾苮看了她一眼,见她满脸揶揄,不由笑着在她额上弹了一下:“你如今也学会编排主子了。茜雪那是练功过度,跟你们不是一回事。”
香菱捂着额头“哎哟”一声,却笑得比方才更欢:“是是是,练功过度。那下回大爷练功的时候,可别忘了叫上晴雯姐姐和五儿妹妹,也好叫她们见见世面。”
晴雯这回听明白了,脸上那股子红登时从耳根烧到了脖颈。
刚想啐上两声,又连忙止住了嘴,只别过脸去,假装在整理床铺。
五儿更是恨不得把脸埋进衣领里,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偷偷看了贾苮一眼,又飞快地移开。
贾苮见两个新丫鬟都被香菱这老司姬调戏得差不多了,也不再闹她们,正了正衣领。
“行了,今儿还有正事要办。
诗集定稿了,得去城里寻个靠谱的书坊印出来。
香菱......别看了,大爷疼你的,去换一身小厮的衣服,跟我去吧。
晴雯和五儿先留家里认认门,熟悉熟悉。”
香菱欢快应了一声,利落地收拾好出门的物件。
晴雯和五儿送到廊下,望着贾苮两人身影消失,这才松了口气,互相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一丝劫后余生般的恍惚。
“香菱以前......”晴雯斟酌着措辞,“以前不是这般性子吧?”
五儿想起方才那番话,身子又绵又软,不过又隐隐期待:“谁知道呢,反正大爷倒是挺风趣的。”
风趣?
晴雯沉默了好一会儿。
回到屋里,看着还在呼呼大睡的茜雪,一点也没有避着她们的意思,忽然低声笑了一下:“倒也挺好,比在怡红院时自在。”
......
此时贾苮已经出了衔珠府,坐马车去西城找了一家老字号书坊,梅花书坊。
问询了一下,发现这家书坊还挂靠在一个翰林门下。
嗯,梅翰林。
就是在林如海升官宴上有点交集的梅翰林。
也是薛宝琴有婚约的那一家......
本来贾苮想过跟薛家或者史家王家一起做这个诗集的生意。
但是想想这些家族根本就不沾边儿,能卖得出去什么呢?
梅花书坊掌柜的认得贾苮,不敢怠慢。
又是奉茶又是拿样书,一番商议后,定了用雕版印刷,先印三百册试水,若是卖得好再加印。
贾苮又交代了落款署名的事,说好五日后来看样稿。
同时要是满意的话,他还会将自己写的那些志怪故事一同刊登售卖。
掌柜的看中的就是贾神仙的故事,他觉得这玩意儿一定比诗集更受欢迎。
毕竟诗集什么的,也就是那些文人喜欢,但是故事老少皆宜呀。
因此百般保证,更加用心,顺便还准备上报东家,让他从翰林这等文官当中散播一下诗集的事情等等。
等贾苮从书坊出来,已是午后。
正要上车回府,忽然瞥见街角有几个身影一闪而过,虽然穿着寻常便服,但那步伐姿态不像普通人。
他如今修为渐深,一眼便看出那是鱼龙卫的人。
主要是之前和荆轲、沈廉他们待久了,也熟悉他们的作风。
鱼龙卫出现在西城这带,自然不是冲着他来的。
也不知道哪家官员要遭了,竟然又被调查,恐怕要被皇帝那儿记上一笔了。
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钻进马车,吩咐车夫绕路从宁荣街后面过去,是为避嫌。
经过荣府侧巷时,远远看见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正从角门出来,车帘遮得严严实实。
可车辕上坐着的那个小厮,他认得是贾琏身边的长随兴儿。
......
皇城深处,临敬殿里。
启祐帝正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一封密报,夏守忠垂手立在阶下,大气不敢出。
殿中沉默了许久,启祐帝才将密报搁在案上,语气听不出喜怒。
“贾赦、贾琏父子,借着平安州那条线又走动起来了。
他们倒是不怕死,上回的事还没清算,如今又急着把罪名往身上揽。”
夏守忠谨慎地斟酌着用词试探口风:“陛下,许是他们以为,贾真人纳了元春,圣上便不会追究荣府了?”
“呵。”
启祐帝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冷意。
“朕给贾苮面子,是看在他有用的份上。
可贾家其他人若以为能借着这层关系胡作非为,那便打错了算盘。”
至于说害怕贾苮神通什么的,这个就不说了,他当皇帝的不要面子吗?
说着,启祐帝转过身来:“他们觉得朕没动他们,是朕不敢动么?
不过是时候未到,且给他们一个机会,以观后效。
既然他们急着把脖子伸过来,那便让鱼龙卫去盯着吧,看看他们能捞多少银子。
到时候一并清算了,也好叫旧勋贵们看看,贾家的余烬还能烧出多大的火来。”
夏守忠低声应道:“陛下圣明。”
“不是朕薄情寡恩,实在是这些家伙喂不饱啊......”
启祐帝负手而立,感叹道。
夏守忠自然是连连拍马屁,说陛下良苦用心什么的。
马屁拍的正欢呢,启祐帝思维跳脱,又突然说道:“御花园几处景致,朕瞧着格局不太对。
叫他们莫要学那些酸文人,种什么红枫,换些应景的吧。”
夏守忠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皇帝是在借题发挥。
忠顺王他们新修的府邸,为了迎合当今皇帝,在府中遍植枫树,其余大臣听到消息也多有效仿。
对了,贾家没什么反应,反倒是听说种桂花树的多了......
夏守忠心中吐槽着,连忙应下,躬身退了出去。
第285章 门前石狮冷,府内风波生
临敬殿里的那番话,不过半日功夫便已悄然传开。
忠顺王第二天一早就命人把府中新植的几株红枫移了,改种了青松。
消息传开后,京中权贵们纷纷效仿,四王八公、六部堂官,有枫的拔枫,无枫的便暂且按兵不动,只等着看风向。
生怕这又是皇帝搞出来的什么幌子,用来辨别一些有心之人。
而这阵风,自然也吹到了荣府。
贾赦是在第三日傍晚才听说的。
他是和一群狐朋狗友喝酒之后回来,从这些人口中才听到了消息。
心中虽然感叹,如今贾家是一年不如一年,这些消息竟然也没什么人来主动通知。
不过贾赦也懒得多管,自己先享福最重要。
何况,你贾政不是厉害吗?
你倒是把这个家撑起来呀!
此时贾赦正坐在自己院中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新拟的礼单,上头列着几样金玉器皿、两幅古画、一匣子上好的参茸。
旁边搁着一封尚未封口的信,是给平安州那边某位旧交的。
他捻着胡须琢磨了好一阵,才提笔在“金玉器皿”一栏后头添了个零。
“大老爷,”门外传来长随的脚步声,“二爷来了。”
贾赦将那封信折好收进袖中,又把礼单往案角推了推,才不紧不慢地应了一声:“让他进来吧。”
贾琏进门时,面上还带着几分未褪的酒气,衣裳虽换了新的,腰间的绦子却系得有些歪。
他在贾赦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地开了口:“父亲,儿子方才在街上撞见几个旧识,听说了些事。”
“什么事?”
“忠顺王府,以及好些人家的枫树都给拔了,重新种了其他。”
贾琏压低了声音,目光在贾赦面上转了一转。
“消息是从宫里传出来的。
听说圣上说御花园里‘格局不对’。
忠顺王便连夜动了手。如今京里头但凡有枫树的,都在琢磨着要不要也拔。”
贾赦虽然也是刚得知不久,不过现在却一副智珠在握的样子。
咳嗽两声,点点头:“此事我早已知晓,也难得你还有几分心思,知道用在正途。”
贾赦虽然没什么能耐,可这官场上的风向他还是看得明白。
皇帝那句话,表面上说的是御花园,可谁不知道御花园的格局是谁定的?
正是之前有钱装点这些事儿的太上皇啊。
太上皇在位之时说“红枫映日”,各处府邸便以枫树为贵。
如今皇帝说不喜欢,便是明摆着要改旧例了,可见皇帝,收拢权力越发厉害了。
贾琏不知这么多,纯粹是听别人聊天时谈起。
现在贾赦专管敛财,倒没有多关注家中,便问道:“那咱们府上呢?”
“枫树松树什么的,咱们都有,只不过栽在角落,也没怎么打理。
也就是宝玉他媳妇儿嫁过来之后,咱们府中多种了些桂花树。”
“......”
行吧,反正他们贾家特立独行了呗?
贾赦沉吟了片刻。
与其在那里关注种不种树,还不如先把手上这些家伙事儿给管好。
“算了,先不管那些树。”贾赦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平安州那边回信了么?”
贾琏的脸色一正。
他自然知道父亲说的是什么。
平安州那条线,是他替父亲跑了多年的一条暗路。
打通关节、转卖职位、递送银钱,桩桩件件都见不得光。
上一回差点被鱼龙卫摸到尾巴时,父子俩着实消停了一阵子。
可府里的银子流水似的往外淌,光靠庄子上的进项和探春那点子种菜卖菜的收入,连塞牙缝都不够,便又悄悄把那条线接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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