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姨娘盯着看那调制的胭脂水粉,神色有些动摇。
因为她跟马道婆都知道隔壁那人的厉害,也下意识地回避或者将其忽略。
可掩耳盗铃并不可取,人家真真切切的存在,岂是她想忽略就能忽略的。
如今听到探春这么说,特别提到贾苮,知晓她性子的赵姨娘也就明白了。
隔壁府上那位贾神仙,终于掺和了进来。
探春又劝几句,赵姨娘这才有些犹豫地说道。
“马道婆......她说有法子让宝玉缠上病根,从此不能再承继家业。
只要把符纸贴在床脚,再施些手段,便能叫宝玉日渐衰弱,再也好不起来。”
探春表情未变,赵姨娘见状,更是觉得对方知晓了不少事情。
其实探春她虽早有猜测,可难免还抱有一丝希望,万一......万一呢?
如果不是赵姨娘所为,那后面的事情就好办了。
可惜没有万一发生。
“你可知道,巫蛊咒诅是朝廷明令禁止的大罪?!”
探春此刻也真是绷不住表情了,一把将胭脂水粉扫落在地。
“若是被人查出来,轻则流放,重则斩首。
别说给环哥儿博个未来了,他能有个头再说吧!
平日里只见你梳妆打扮,粉面精饰,讨好老爷,却不曾知道,咱们府上如今已是越发衰败?!
外头若有人借此事做文章,到时候陛下怪罪,别说是你与我二人。
就是整个荣府乃至贾家都要受到牵连!”
赵姨娘浑身一抖:“我读书少,你可别唬我!”
“呵!要不要我将史上的巫蛊之祸说给你听?”
探春实在是难以平静心情,赵姨娘又何尝不是。
虽然后果吓人,不过她早就已经做好了生死的准备。
换个角度想一想,成功了,有荣华富贵可享;失败了,还有这么多人陪葬......其实也不错啊。
当然如今事情败露,肯定是没法继续下去了。
毕竟有贾苮入场,她不信一直躲在暗处的马道婆能比对方还厉害。
要不然也就不会那么怕,还要特地在外躲着,借他们的手来操控府中的情况。
赵姨娘满是不甘心:“死了好,大家一了百了!
你只知道说我如何如何,那我能怎么办?
环儿是老爷的儿子,可这府里谁把他当过正经主子?
就说之前斗蛐蛐那事儿,你定然也是知道的。
人家王熙凤都知道帮着贾琮,怎么没见你来帮帮自己的亲弟弟说话?!
宝玉!宝玉!你们只顾着那个宝玉!
宝玉若是好好的,环儿这辈子就只能在他阴影底下活着!”
赵姨娘也是发泄着一直以来的不满。
反正都已经被发现了,那就破罐子破摔,等着最后被处理就是了。
不然呢,还能咋?
“所以你就拿整个家族去赌?”探春伸手颤抖地指着对方,“你就没想过,若是事情败露,不仅仅是你会死,环哥儿也会被你拖下水?”
赵姨娘脸色一白,却梗着脖子,强硬回道:“老娘都陪他一起死了,还管什么拖不拖下水!”
“你,你真是疯了!”
“我当然疯了,不然也不会搞这一出了。”
赵姨娘喃喃自语。
她一直以来有所不满,但还能忍得下去。
但是谁让贾宝玉病重在床,又请来了马道婆,这就让她看到了机会呢?
此后便一发不可收拾,她也根本失去了理智和思考,仿佛冥冥当中有只大手在操控着她,又或者她就是按照既定的剧本在进行着这一场阴谋。
探春看着赵姨娘那张在烛光下显得苍白的脸,以及因为动作过大而散乱垂下的发丝,心里头那团火气渐渐沉了下去。
事已至此,光是在这里咒骂没什么用,还得想办法先把事情解决了,顺便再把人摘出去才行!
强压住心中的疲惫,探春站起身来,走到赵姨娘面前。
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妈妈,你做的那些事,我会想办法替你圆过去。
马道婆那里,你不能再联系了。
那些符纸和包袱,你今夜就处理好,不要再留在屋里!”
赵姨娘愣愣地看着她:“你不怪我?”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探春眉眼坚毅,定定地说出这句话。
“而且怪你有什么用?就当你是被邪祟迷了心吧。
何况谁这一生不干一些蠢事呢,无非是影响的大小而已。”
“要不你还是骂我一顿吧,再不然打我也行,你这样我还真不习惯。”
因为被养在王夫人名下,探春平时和赵姨娘的关系相当生硬。
此时在危急时刻显露的温情,倒让赵姨娘有些后悔起来。
“你是我的生母,我如何打你。”探春垂下眼帘,“而且,我是替环儿着想,他若没了你,这辈子才算真的完了。”
赵姨娘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探春这话虽没有说什么女儿姐姐之类的,但却无疑表明了她对自己身份的认知和立场。
至于说是害怕受到牵连......
哪儿来的那么多老实人!
这种时候就别破坏气氛了!
“真的有用吗?那些手段都已经布置下去,其实我都用不着跟进了。”
赵姨娘仿佛经历了一劫,眼神清明了许多,又明白了生命的可贵。
此时抽噎着断断续续问道,心中满是忐忑。
探春淡定地说道:“前面不都说了吗?苮大哥会出手相助的。。
只不过你这里一定要把东西处理干净!”
说着仿佛想起什么似的,又上下打量赵姨娘:“那个马道婆怎会如此信任你,是不是有什么把柄在她手里?”
赵姨娘这个时候哪有一个当娘的样子,站起身来满脸讨好:“还是我的探春聪明,其实是有写个字条......”
随即她将两人互相写的把柄在对方手上,这件事情说了一遍。
探春初听之时,眉头紧锁,等听到并没有署名,只是纯凭字迹,顿时也就笑了。
看来那马道婆虽然有些神奇的手段,但其他方面,依旧摆脱不了底层小人物的思维。
都危及生死存亡了,你不署名的话,谁来认你?
就凭你空口白牙一说,别人就要相信?
探春露出一丝笑容,这是她进院子以来首次笑。
“既然没有署名,谁知道是谁写的?不用管她!
你只管将那些脏东西全都烧毁清理了。
至于那马道婆,当然是交给苮大哥去应对。”
听到这些,赵姨娘这才稍稍放松,连忙说着是是是。
探春在赵姨娘这里说通之后,同时也确认了这一次事件的始末,便没有多留,转身走向院门。
在拉开院门的那一刻,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妈妈,往后别再犯傻了。”
“欸。”
赵姨娘应了一声,看着探春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早就已经泪流满面。
自己莫非真是被鬼给迷了心,怎么就搞出了这么一摊子烂事!
连忙又叫来丫鬟,让小吉祥和鹊儿她们去买一些祈福用的香烛纸钱。
毕竟他要是想把那些脏东西给烧掉的话,也得有个借口。
正好就借用为宝玉祈福,顺便就把东西收了,可以掩人耳目。
而探春走在回秋爽斋的路上,微风拂过她的面颊,吹散了几分热意。
赵姨娘那里虽然是说清楚了,但是探春明白这件事情并不可能马上就停下来。
赵姨娘方才虽然点了头,可那马道婆却不见得会消停。
那婆子既然拿了银子,又做了符,断不会轻易收手。
毕竟根据后来赵姨娘说的,马道婆这一单生意可涉及500两银子,还有每年300两的香油钱等等。
这可不是小数目啊。
如今也开始管家的探春可是知道荣府的情况的。
明面上,荣府下头田庄,每年孝敬上来的银子也不过几千两呢。
所以那马道婆定然不会收手的。
她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呢。
加快脚步,回到了秋爽斋,准备收拾收拾,就去找王熙凤聊一聊。
她回来分发丹药的时候听说凤嫂子去了一趟贾琮那,对方貌似就好了一点。
当时丹药还没送过去,贾琮就能够睡着了。
很显然,肯定是王熙凤的原因了。
再一联想到她和贾苮的关系,那么身上会有一两件贾苮送的护身符之类的玩意儿,那就更加正常了。
不管能不能去除这些邪祟,好歹先请她看看宝玉和大姐姐。
......
衔珠府。
贾苮享受着丫鬟们捶背捏腿,惬意的收回了感知。
他方才一直开着神识,同时还派出了影子。
主要是想多了解一下具体情况,所以探春和赵姨娘那场对话,虽然隔着院墙和好几重屋宇,却依旧没能瞒过他,被尽数听见。
“这赵姨娘倒是挺疯批美人的,总感觉跟失了智一样。”
贾苮对于探春的态度和处理还算满意。
她没有打草惊蛇,以免把马道婆和佛道二人都惊走。
银蝶儿给贾苮端了一杯清茶,贾苮顺势接过来解了解渴,然后起身透透气。
这四面八方都是胭脂香味,场面有些过于......乱了~
要知道现在天还没完全黑呢!
推开房门来到院子里面伸了个懒腰,抬头刚好看到檐角一只栖着的乌鸦忽然扑棱棱地飞起,掠过衔珠府的院墙,往大观园的方向去了。
“这是哪儿来的乌鸦?”
贾苮侧头看了一眼那只乌鸦远去的方向,微微眯了眯眼。
“佛道二人都还没来......却突然来了一只有点奇怪的乌鸦,不会是什么监视手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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